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雨棚上。马三元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抓起铅笔,狠狠地戳向那个空白栏。
“合规采购。”
四个黑体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纸上。
马三元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他抓起电话听筒,拨通了街道办的号码。电话那头,刘岚的声音冷漠而机械:“这里是街道办,请讲。”
“我是马三元,”马三元挺起胸脯,尽管他的双腿还在打颤,“我的表格,填好了。转办单,可以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稍等。”刘岚的声音响起,背景里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正在核对。”
马三元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两本旧的账簿,泛黄的书页里,夹着无数张无法追溯的白条。只要发牌,那些旧账就可以烧了。只要发牌,他就洗干净了。
“核对完毕。”刘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子,砸进耳朵里,“马三元,你的转办单,有两项缺失。”
“哪两项?”
“进货凭证,缺失。税务备案,缺失。”刘岚顿了顿,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两批转办单,没一笔填得全。”
电话挂断的声音,生硬而决绝。“嘟……嘟……嘟……”忙音声在听筒里回荡,像是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
马三元僵在原地,手中的听筒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那张刚填完的表格,看着那四个孤零零的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处空着,就不发。
淘汰他的,不是对手,是来处两个字。
马三元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一半的表格。风卷着灰尘,迷得他眨了两下眼,那双眼底却是一片死灰。刚才在街道办,刘岚冰冷的声音还夹在耳膜里没散:“进货凭证缺失,税务备案缺失。不合格,淘汰。”
没有对手下手,没有同行使绊。
是他自己,输在“说不清”这三个字上。
说,是指来源。
说,是指去向。
说不清,就是烂在肚子里的暗账。
许大茂正靠在对面杂货铺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盯着马三元。他没看见马三元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也没看见马三元脚下那片刚褪去水痕的水泥地。他以为马三元只是去送个货,碰了钉子,回来发牢骚。
“马爷,”许大茂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老油条特有的轻佻,“听老陈说,您刚在里头出来了?证拿下来没?要是没办下来,也别急,咱们这行,手续是死的,人是活的。”
马三元没理他。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许大茂脚边的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许大茂见马三元不说话,以为他是吓破了胆,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三元哥,你那套走旧路子,补补缺口的办法,我还在琢磨。不如听我的,再走点人情,证照样下。下回还干不干?干,我立马去活动活动。”
马三元终于抬起头。
那双干了二十年脏活的眼睛,此刻没了血丝,只剩下一层干干净净的冷。
“许哥,”马三元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那套‘关系’,在刘岚这儿,顶个屁用。”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马三元会顶嘴,更没想到马三元会说出这种决绝的话。
“旧路子?”马三元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铁,“我现在走旧路子,就是找死。街道办的红线,碰一下,摊子就得炸。”
“那咋办?”许大茂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了一副苦着脸的模样,身子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证下不来,这生意还干不干了?您要是撂挑子,我这边接的单子……”
“等把来处记齐了再说。”
马三元说。
这句话短得没商量余地,也没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只能听见许大茂嘴角肌肉抽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许大茂想反驳,想嘲讽马三元死脑筋,但看着马三元那双彻底没了活气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盘棋,变了。
以前的马三元,是个怕事的。刘岚一句风,他就缩脖子;老陈半句闲话,他就打哆嗦。那时候的许大茂,能在背后捏住他的命门,肆意索取好处。
但现在的马三元,像块烧透了的炭。看着黑,里面却烫手。那种“要么洗干净,要么去死”的决绝,让许大茂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行,行行。”许大茂干笑了两声,往嘴里塞了口烟,身子往台阶里缩了缩,“您忙,您忙。”
他转身想走,却又被马三元的声音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