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的。
那五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白上布着血丝,下眼睑肿着,像是熬了不止一夜。
他盯着陈济堂的脸,嘴唇动了两下,话没出口,先伸手从靴筒里抽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硬纸。
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毛,展开后是一张宪兵队内部通行证,上面盖着佐藤一郎的私章,红印泥渗进纸纹里,旁边用钢笔填了日期和编号。
“为什么?”
陈济堂问。
那五把通行证搁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按得很紧,指肚发白。
“我姐说,额尔赫在牢里替她挡过一次刑。”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佐藤的人拿鞭子抽她,额尔赫扑上去,鞭子全落在背上。
他后背上的伤,到现在没结痂。”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桌上那包药的纸角翘着,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动。
“这证只能用一次。”
那五把通行证往陈济堂面前推了推,纸面蹭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进宪兵队容易,出来难。
副官随身带着,我趁他换衣服时从外套内袋里顺的,他到现在没发现。”
陈济堂把通行证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纸面上有宪兵队的暗纹,左下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过。
他把通行证折好,收进贴身衣袋,转身要走。
“陈大夫。”
那五又叫住他。
陈济堂脚步停了,没回头。
门房外的院子里,迟照野正蹲在西厢窗下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他剥得慢,一颗一颗地剥,眼睛却瞟着门房这边。
东厢房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辣椒蒂上还缠着去年秋天没摘净的蛛丝。
“佐藤今天早上给东京发了电报。”
那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稳了些,但尾音还是往下沉,“电文里有一句——‘裴氏后人已入局’。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槛上的木头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积着细灰。
他手扶着门框,指头按在木纹上,按了几秒。
他没回头。
门外,迟照野把一颗花生剥开,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壳,朝门房这边走过来。
他走路时左脚有点跛,是昨天翻酱园后墙时崴的,但他没提,脸上也看不出疼。
走到陈济堂面前,他歪头往门房里看了一眼那五,又看回陈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