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再截太原那批货。”
迟照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里有风,把晾在绳上的药布吹得翻卷,布角拍着竹竿,一下一下。
他伸手把药布扯平,手指在布面上抹了一道,沾了半干不湿的药渍。
“那五靴底的红土,今天早上被他刷掉了。”
迟照野说,“但宪兵队后墙根底下有条排水沟,沟底的泥也是红的。
他要是再去,靴底还得沾。”
陈济堂没接话。
迟照野也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沿着廊檐往东去了,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诊台上那根铜丝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发颤,一头搭在脉枕上,一头垂在桌沿外,晃了两下,停住了。
窗纸上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光落在铜丝上,折成一个小白点,在桌面上慢慢移。
那五蹲在门房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只半旧的靴子,靴筒里塞着干草,靴面上一层红土,干裂成细密的纹路。
他拿鞋刷蘸了水,顺着纹路一下一下地刷,水很快变成暗红色,顺着台阶缝往下淌。
院里那棵老槐树刚浇过水,树坑边缘的泥还是湿的,几只蚂蚁正沿着台阶边沿往门房墙根爬。
陈济堂推门进来时,门轴响了一声。
那五手一抖,鞋刷脱手,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陈济堂脚边,沾了鞋底上一层灰。
那五没抬头,伸手去够,陈济堂弯腰先捡起来递过去。
那五接了,在靴筒上蹭了两下,继续刷,刷得比刚才用力,水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陈济堂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搁在桌角。
药包用麻纸裹着,折口处压了一道指印,上面用铅笔写着“那兰”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给那兰的。”
陈济堂说,“里面加了川贝和枇杷叶,能止血。
一天两服,饭后喝。”
那五刷靴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看药包,目光落在靴筒内侧,那里缝着一块补丁,线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靴子底上还粘着几片碎纸,边缘发黑,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
“佐藤一郎的副官昨天半夜找我。”
那五开口时嗓子发紧,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把鞋刷搁在靴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让我把院里所有人的作息画成图,交到宪兵队。
谁几点起,谁几点睡,谁夜里出过门,谁白天不在。”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脉枕往桌里侧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对着那五的方向。
“我画了。”
那五说,“画到西厢的时候……我标成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