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改用中文说:“你杀了我,佐藤枝子活不过三天。”
陈济堂针尖又进了一分。
山田后颈的肌肉绷紧了,血珠从针孔边缘又渗出一粒,和前一粒汇在一起,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
“你把她当培养皿那天起,”陈济堂的声音贴着山田耳后,“她就没打算活过。”
山田没回头。
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照片,手指夹着照片边角,举到肩头位置。
照片是黑白的,四寸大小,画面里佐藤枝子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胳膊露在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针头用胶布固定在皮肤上。
她脸色灰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背景里有一扇木格窗,窗上贴着红色窗花——牡丹花样,花瓣的弧线剪得极圆润。
陈济堂认得那个花样。
金毓秀在保定交通站剪的,剪了两张,一张贴在灶王爷旁边,一张寄给了延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笔迹,笔画收尾带钩。
陈济堂侧过视线读出来:抗体衰减速度超过预期,急需新鲜骨髓。
山田说:“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
只有我的血清能稳定菌株。
你放我走,我让佐藤枝子活。”
陈济堂没松针。
他盯着照片背景里那扇窗,窗花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按实了。
金毓秀剪窗花时说过,牡丹要贴正,歪了不吉利。
他拇指指甲盖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在指甲面上结成一个暗红色小点。
“你身上也有菌株。”
陈济堂的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你每走一步,都在替佐藤一郎播毒。”
山田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后颈的皮肤在针尖下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佐藤枝子的笔迹,他见过——去年秋天从延安转来的一份病历,附了一张便条,字迹和这一模一样。
别信父亲。
陈济堂拔针。
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山田后颈那粒血珠失去了依附,顺着脖颈滚下来,滴在药碾铜箔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子。
山田转过身,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腹上沾了血。
他看着指腹上的红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照片收回内袋,皮手套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院外传来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从后墙缺口扫进来,在诊室地面上晃过一个白亮扇面,又灭了。
山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没回头。
“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你给佐藤枝子收尸。”
他跨出门槛,呢子大衣后摆扫过门框。
宪兵跟着退出去,皮鞋声从青砖地移到院中石板,又移到巷口石板,越来越远。
诊室里只剩下陈济堂一个人。
他低头看地上那支摔碎的试管,玻璃碴子散在青砖缝里,液体已经渗进砖面,只留下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蹲下来,从碎玻璃中捡起那条白胶布,胶布上“37”两个字还清楚。
他把胶布贴在诊台抽屉内侧,然后直起身,走到煤炉前,掀开炉盖。
炉膛里纸灰已经凉了,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火星。
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一会儿,把炉盖重新盖上。
铁盖磕在炉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后墙方向,那五点烟的地方,火光早就灭了,只剩墙头枯草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