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跟在她后面,显微镜木箱卡在地道口边沿,唐予安从下面托了一把,箱角刮掉一块泥皮。
地道口重新合上时,青砖归位的声音比推开时更轻,陈济堂在药柜前站了两秒,确认砖缝和周围墙面齐平,才转身走回诊台。
前门被撞开的时候,陈济堂刚把饺子碗端到面前。
碗是青花瓷的,边上有一道旧裂纹,用锔钉锔过。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金毓秀下午包的,还剩七个,在碗里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宪兵涌进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带进来一股冷风。
山田走在最后,呢子大衣扣子系齐了,领口翻出白衬衫的硬领,手里没拿枪,只捏着一副皮手套。
他环顾诊室,目光从药柜移到诊台,又从诊台移到煤炉。
炉膛里纸灰已经落定,只剩一层白灰覆在煤渣上。
山田走到诊台前,皮手套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陈大夫,你的朋友呢?”
陈济堂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饺子在筷尖上颤了颤,汤汁滴回碗里。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在宪兵队。
你不是刚见过他?”
山田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宪兵立刻散开,一个进西厢,一个进东厢。
西厢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抽屉被拉到底又推回去,铜把手磕在木板上。
片刻,西厢那个宪兵出来,手里捏着一支试管,试管底部残留着半指高的浑浊液体,管壁上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了个“37”。
金毓秀走得太急,这管样本忘在了离心机旁边的木架上。
山田接过试管,举到灯下。
试管里的液体已经分层,上层清亮,下层沉淀着灰白色絮状物。
他晃了晃,絮状物散开又聚拢。
“这是什么?”
陈济堂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才说:“治胃病的药。
你要试试吗?”
山田盯着他看了三秒。
诊台上方那盏电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轻微的嗡鸣,又稳住了。
山田把试管往地上一摔,玻璃在青砖上炸开,液体溅在他皮鞋尖上,留下一个深色湿痕。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碎玻璃上碾了一下。
“陈济堂,你今晚跟我走。”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低,喉音更重,“佐藤枝子在延安活不过一个月。
她的抗体,只有我能解。”
陈济堂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翘着。
他起身时膝盖顶到诊台边沿,台面晃了一下,药碾从台面上滑出去,铜碾槽砸在地上,翻了个个儿。
碾槽里最后一片铜箔碎屑滚出来,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山田脚边,停在他鞋尖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铜箔薄得透光,上面有极细的刻痕,是陈济堂用来压药方暗码的。
山田低头去看。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呢子大衣前襟垂下来,遮住了腰间的枪套。
就在他视线离开陈济堂的那一瞬间,陈济堂右手从袖口里滑出银针。
针身三寸,细如发丝,针尖在灯下闪了一点寒光。
他左手还攥着翻倒的药碾边沿,指节发白,右手三指捻针,手腕一翻,针尖已经抵在山田后颈正中。
皮肤被刺破的触感顺着针身传回来,一粒血珠从针孔边缘渗出来,顺着针身往下滚,滚到陈济堂拇指指甲盖上,停住了。
院中两个宪兵举枪,枪栓拉动的声响在诊室里格外脆。
山田抬起右手,掌心朝后,用日语喝了一声。
宪兵没动,枪口还对着陈济堂,但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