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翻译官从墙根爬起来,后脑勺在流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他走过来,蹲下,伸手去掰那五的嘴,想看看他有没有藏东西。
那五张开嘴,等周翻译官的手指伸进来,一口咬住。
牙齿切进皮肉,他尝到铁锈味,是血。
周翻译官惨叫,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五咬住不松,牙齿又往里合了一分,撕下一块皮肉。
周翻译官把手抽出来,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少了一块肉,血淋淋地垂着。
那五满嘴是血,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口烧着的烟盒上,滋啦一声。
他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嘴唇上也是,连鼻尖都溅了几点。
宽肩膀便衣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反拧他的胳膊。
那五被拖着往巷口走,脚尖在石板上划出两道痕,左腿的伤口蹭着地面,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四合院。
后墙那扇小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但后窗的灯灭了。
刚才还亮着的那盏油灯,灭了。
那五知道,陈济堂看见信号了。
他被拖出巷口,拐上南锣鼓巷。
路灯的碎光斑落在他脸上,又移开。
宽肩膀便衣把他往一辆黑色轿车上按,他的脸贴在车门的铁皮上,铁皮冰凉,带着露水。
周翻译官捂着流血的手,用朝鲜话骂了一句,那五没听懂,但他又笑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车门把手上。
车里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日本歌,女声尖细,像从铁皮盒子里挤出来的。
那五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了。
陈济堂看见后墙方向亮起火光时,手里的药碾正碾到一半。
火光不大,一簇暗红色,在墙头枯草间闪了闪就灭了。
那五的香烟信号——整包烟点着,烧不了半分钟。
他把药碾往台面上一搁,碾槽里碎纸和药渣混在一起,还带着没碾透的纸团棱角。
唐予安从西厢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布角扎得紧,但露出半截牛皮纸封皮。
陈济堂没看她,从诊台抽屉底层摸出两样东西:手札真本用油布裹着,密文索引是薄薄一册毛边纸,线装,封皮上只写了一个“叁”字。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递过去,手指碰到唐予安掌心时,她手是凉的。
“地道口在药柜后面。
第三块青砖能推动,推到底往左旋。”
陈济堂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唐予安接过包袱,包袱皮在她指间收紧,她没问“你呢”,也没说“一起走”。
三年前额尔赫挖这条地道时,唐予安就在场,她看着额尔赫用修下水道的名义把土一筐一筐从后门运出去,运了整整十一天。
出口在隔壁茶馆灶台底下,灶王爷画像后面。
她知道路。
金毓秀从东厢跑出来时,怀里抱着显微镜的木箱,胳膊肘下夹着一只铁皮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抗体—37”。
她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陈济堂伸手扶住她胳膊,把她往药柜方向推了一把。
金毓秀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陈济堂已经转过身,从煤炉边拿起火钳,夹起药碾里那团碎纸,塞进炉膛。
纸团在煤火里蜷曲、发黑、腾起一小股青烟,烟从炉盖缝隙钻出来,带着艾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予安已经推开药柜。
青砖挪动的声响很闷,地道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土气涌上来。
她先把包袱扔下去,听见布包落在土面上的闷响,然后侧身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