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药案前,把脉枕拿起来,掂了掂分量。
“今晚亥时三刻。”
他说,“额尔赫,你带那五去东交民巷踩点。
金毓秀,你盯着佐藤枝子——她去哪你去哪。”
佐藤枝子把相机收进外套内袋,木簪重新别好。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父亲今晚会在医院值班。
凌晨两点换岗,那时候东交民巷十七号只有一名哨兵。”
她推开门,灰呢外套的衣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沾了一点灰。
门在身后合拢,门闩没插。
陈济堂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
门板上的木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一道道细长的疤。
金毓秀从食指上解下红丝线,缠在药碾子的木柄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药碾子推到案角,丝线垂下来,末端沾了一点当归粉末。
“亥时三刻。”
金毓秀说,“我去准备针。”
她走进东厢里间,帘子放下来。
帘子是蓝布印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脚歪歪扭扭,是那芸去年冬天缝的。
帘子后面传来铜针盒打开的声响,很轻,像指甲弹在铁皮上。
陈济堂坐在药案前,把脉枕翻过来。
第三层封口的线头还掖在里面,他抽出来,重新穿好,打了三个结。
结打得很紧,指腹上勒出三道红印。
他把脉枕放在膝上,膝盖又响了一声。
院子里,那五的脚步声从廊下移到门房,又从门房移到墙根。
墙根下有一排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草叶上沾着夜露,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额尔赫从门房出来,账本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后面。
他走到药案前,看了陈济堂一眼。
“那五说,地下室铁门后面还有一道暗门。
暗门钥匙在佐藤一郎的皮带扣里。”
陈济堂把脉枕放在药案上,站起来。
白大褂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袖口的碘酒渍朝上。
他没捡,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暮色从缝里涌进来,带着面摊飘来的酱油味和煤炉的烟气。
巷口那盏路灯刚亮,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是昏黄的。
“今晚。”
陈济堂说。
额尔赫把账本翻到夹胶卷的那一页,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画到一半,笔尖断了,铅灰落在纸面上,像一小撮碾碎的当归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