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
后院堆着十几口白皮棺材,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素面。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混着一点化学实验室才有的酸味。
正屋亮着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账本。
他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起身。
“买棺材?”
“不买棺材。
找额尔赫。”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插在裤兜里。
“额尔赫不在了。
我是新来的掌柜,姓周。”
陈济堂没动。
他注意到周掌柜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的印子——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戒指没了。
燕京大学化学系的讲师,额尔赫在茶馆里提过这个人,说他“脑子比手快,胆子比脑子小”。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缺口朝上,放在桌上。
周掌柜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摸出另外半枚,缺口朝下,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口空棺材的盖子,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额尔赫被捕前一天晚上给我的。
他说如果他三天没回来,就交给拿半枚铜钱来的人。”
周掌柜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里面是胶卷。
井上弘在北平期间和伪市政府官员的往来账目,涉及的人……比你们想的要多。”
陈济堂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金属圆筒,旋开盖子,胶卷用油纸裹着。
他没展开,重新旋紧。
“额尔赫还说了什么?”
周掌柜回到桌后坐下,把账本合上,压在钢笔下面。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措辞。
“他说手札真本在墓里,但墓不在北平。”
“墓在哪儿?”
“他只说了三个字——往西走。”
周掌柜推了推眼镜,“具体位置,他说只有佐藤枝子知道。”
陈济堂攥着金属圆筒,指节发紧。
窗外传来租界巡捕的哨声,由远及近,又拐进另一条街去了。
周掌柜起身把后门闩上,门栓发涩,他推了两下才到位。
桌上的煤油灯芯跳了跳,在账本封面上投下一团晃动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