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船在塘沽北面靠岸时,天已经暗透了。
芦苇荡里的水声比马达响,风从苇秆间穿过来,带着淤泥的腥气。
三人弃船登岸,陈济堂背着铁算盘,金毓秀在前面探路。
盐田的田埂窄而滑,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踩上去咔嚓一声碎开,底下是软泥。
走了约莫半里地,金毓秀忽然停下。
前方田埂上站着一个人影。
马灯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昏黄一团,灯罩外侧贴着半张红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又落下。
额尔赫茶馆的暗号——红纸贴左不贴右,灯挂在左手边。
但来人站在右手边。
陈济堂把铁算盘往背上颠了颠,右手探入袖中。
金毓秀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那人影往前走了两步,马灯抬高,灯光照出自己的脸。
那五。
他穿着便衣,藏青棉袄,脸上横着两道鞭伤,一道从颧骨拉到嘴角,一道斜过鼻梁,伤口结了黑褐色的痂,边缘还泛着红。
他左手提着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额尔赫在北平被捕了。”
那五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宪兵队从茶馆搜出一份联络图,没来得及销毁的那份。
佐藤一郎亲自审的。”
金毓秀的刀没松。
陈济堂看着他脸上的鞭伤,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病危。”
那五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协和的大夫说没救了,我想起你上次给铁算盘开的方子,想着或许……”他没说完,低下头,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冒险来报信,条件是你救我姐。”
陈济堂盯着他看了很久。
盐田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马灯的火苗歪向一侧,红纸角啪嗒响了一声。
他问:“你换走证物那次,佐藤一郎没发现?”
那五的头更低了。
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
他抬起眼,眼眶发红,但没躲。
“他发现了。
但他没抓我。”
他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他说——留着我有用。”
陈济堂看着他,没接话。
金毓秀站在三步外,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铁算盘在陈济堂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金针还在起作用,但撑不了太久。
“你姐什么病?”
陈济堂问。
那五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方子,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了陈济堂的手背,凉的。
陈济堂展开方子,上面是协和医院的诊断,几个西医术语,下面附了一行潦草的中文:血崩日久,气随血脱。
他认得这个笔迹——是协和中医科一个老大夫开的,方子本身没问题,但缺一味引子。
“你姐现在在哪?”
“还在北平。
我出来时把她托给了邻居。”
那五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佐藤一郎明天中午之前要你出现,不然额尔赫就押到南苑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