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筱乔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握着一把干枯艾草,一根一根地将枯叶摘下,放入膝前的竹簸箕里。
正屋窗台边,一对木偶娃娃安静地靠在窗棂下两年前,龙啸一缕魂魄被渡入木偶之中,甄筱乔便再不必日夜守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前。
她回了木脉,回到自己的居所,这里四面翠竹环绕,与其他男弟子的居所分开,也算清幽静谧。
木偶娃娃被她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枕边,夜里醒来时伸手便能摸到。
而龙啸躯体为保不腐,依旧安置于碧波潭玄晶洞府,由凌逸代为照拂。
至于龙啸那柄“狱龙斩”,则被收归苍衍金脉藏剑阁封存——毕竟此刀之中,尚封印着上古大魔齑炀的残渣,不可轻忽。
罗若来时,晚风正好。
她的脚步在竹径上轻快熟悉,甄筱乔听出是她,没有抬头,只道:“若妹妹,来的巧了,锅里还温着竹叶粥。”罗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歪着头看她片刻,然后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下来:“甄姐姐,你怎么又一个人在摘叶子?哎呀,今天可累死我了。”,“怎么了?”甄筱乔手中的动作没停。
“还不是那群妖怪搞得。”罗若挑挑眉,眉眼间有些微怒,“我今日又去了渭水那边,除了些许妖怪,倒是不危险,但自从两年前海妖入陆之后。其他山野河川里的妖族也不安分,今日也闹,明日也闹,各地的求救委托雪花似的来到苍衍,各脉都派出很多弟子,我当然也没闲着,师父天天让我下山除妖,甄姐姐你也知道,小妹我又没有分身术,真是累煞小妹了。”甄筱乔停了手,偏过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温柔恬静:“若妹妹,你若是当真累了,不如去同李师叔说一声。你早已是通玄境,升任长老是顺理成章的事。做了长老,底下的事自有其他弟子们分担,多少能清闲些。”,“我才不要呢。”罗若连忙摆手。
“凌师姐两年前当了长老,甄姐姐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就清冷严肃,当了长老之后,更是不得了,一个眼神,就把我们水脉新进的小师妹吓哭了。我……我当水脉长老,我自己都想不到是什么样子。”甄筱乔沉默片刻,将手中摘净了的艾草放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碎屑。
“说到凌师姐,这两年……也真是辛苦她了。”甄筱乔轻轻道:“啸哥哥的魂魄虽然现在已经稳定了,但为了不让啸哥哥躯体腐败,依然放在凌师姐洞府,她帮着照看啸哥哥的身体,又要帮李师叔打理水脉的事务,还要承担长老的职责……我有时候偶尔见她,总觉得她比从前心事更多了。”罗若点了点头:“凌师姐从来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前些日子我去看啸哥哥,她正坐在玄晶洞府外的石阶上调息,眼睛底下有层淡淡青色。她看见我来,什么也没说,就只说了句‘龙师弟的身体无恙,你放心’。”罗若顿了一下,“她就是这样,这样可靠,但也……总是一个人扛着。”甄筱乔低下头,指尖捻着枯叶翻来覆去地揉。
“我爹娘也是。”罗若又说,“这两年他们走访了不少修道好友,问了不知多少人,一个个都说没有办法。我娘还回了一趟千草堂,求了她的师父,连千草堂的医术都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法子……”罗若说着,却忽然发现甄筱乔天蓝色眸子中,淡淡闪过黯然,连忙改口,语气轻快了许多:“不过甄姐姐,咱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啸哥哥的魂魄现在在娃娃里稳固得很,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找法子,一定能找到很多很多法子!”
甄筱乔怎么会听不出罗若话里安慰之意。
没有多言,只是握住罗若的手,掌心温热,弯起唇角柔声应道:“嗯,若妹妹,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罗若也用力回握,像要把那句承诺牢牢钉在彼此心间。
窗外竹影轻轻摇曳,仿佛连这一方静默天地也在安静地等着一个回音。
……
后来夜色渐浓,喝完竹叶粥后,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竹叶,与甄筱乔道别御剑离去。
剑光淡去不久,一道白光从南方飞来——是一只苍白玉鸽,腿上系着细小的竹筒。
甄筱乔放下手中艾草,解下竹筒展开信笺。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狐狸特有的懒散,她一眼便认出字迹是远在洛安城的狐小欺的。
“甄姐姐,奴家这段时日去了妖族的地盘,四处打听了那些老妖怪,听他们说猫妖族里流传过一门‘借命之法’,奴家兴冲冲跑去寻了几只猫妖,结果他们翻着白眼告诉奴家,那借命之法只能猫借人的命,不能倒过来使!当真是白跑一趟!气死奴家了!如今奴家又回了洛安城,继续想别的辙。甄姐姐,你那边若有什么进展,可要头一个告诉奴家呀!”
甄筱乔读完,唇角微微弯起极的弧度,像是被那字句间活泼的气恼逗得心头一暖。
研墨铺笺,提笔写了几行回信,写得简短温和:“小欺,辛苦了,莫急,慢慢来。”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们都好好的,你也是。”
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系回玉鸽腿上,那玉鸽啄了啄她的指尖便振翅而起,融入暮色之中。
她目送白影消失在竹林暗影里,才收回目光。
转身走到榻前,坐在床沿,指尖落在窗台边那一对合抱木偶上。甄筱乔将木偶轻轻捧起托在掌心,小心擦拭起来,动作慢而细致。
“啸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看,我们都在呢。”
她停了一停,轻轻抚过男童木偶嘴角模糊的弧线,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
“凌师姐一直替你守着身体,没有一日懈怠;若妹妹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除妖,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替你打听消息。罗师伯和陆师叔为了你的事,四处拜访故交,龙师兄和龙师弟也是……连远在洛安的小欺都替你奔波了几趟。”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常常想,若你醒着,看见他们为你这样奔走,一定会皱着眉说——‘不必如此,我没事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
又垂下眼帘,将木偶贴在胸口,温热心跳传过去,像是在替她说那些未能出口的话。
“所以……如果你听得到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吧,好不好?哪怕只是梦里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瞬的暖意,让我知道你还在,还能听见……”
她将木偶重新放回窗台,用蓝布仔细裹好。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夜风从竹林缝隙穿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天蓝发丝。
窗台上的木偶安静地靠着,灯影落在它们相拥的轮廓上,仿佛正在无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