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这就是在过日子。
我身边有过几个人。
温宁走那天,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她最后穿的那件外套是什么颜色,我如今想不起来了——这件事我自己也觉得不该。
许清走得连一声招呼都没打,桌上压着一封信,一页纸,两句谢谢,一句对不起。
沈瑶那把钥匙还在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使过。
周素芬走那天把围裙叠成四折,搭在椅背上,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韩蕾关店那天,我站在她那间屋看地上那两道粉笔线,粉笔灰还没扫。
陶佳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还立在我厨房门口,人坐上去会响。
程雨的戒指我看过一回,看完看回去了。
叶柔的护士鞋还摆在604门口的鞋垫上。
林晚的杯子在我厨房架上,杯口朝下扣着。
我把这些也当日子过了。
今天坐在这块草地上,我忽然明白过来:我这三年什么都没有留下,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钱我有了,六百多万在我卡上躺着,我这几天花出去的是两包盐和一袋米。
名我也不要。年轻的时候想要过;后来看见那些争的人,我就躲了。
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
是个三四岁的小子踢偏了,他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条腿分立着,等我把球给他。
我捡起来扔过去,他两只手抱着球,说了一句谢谢叔,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长椅上坐了三个老头,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那个。
橘皮落在地上,黄的朝上。
我看着那半张橘皮,想起我剥过的那两个橘子。
我想了半天,生活的意义,是好好生活。
林晚一直没说话。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太阳从她左边照过来,那一边的脸上有一条头发影子。
“你想什么?”她说。
“想我白活了。”
她嘴角先动,眼睛跟着。
“我在英国读书那会儿,房东是一对夫妻,没孩子。”她说,“男的是修车的,女的给一家小公司记账。他们一年只做九个月。”
“剩下三个月呢?”
“剩下三个月他们开着那辆旧车全欧洲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车上带着锅和一条毯子。回来的时候冰箱是空的,人晒黑了,第二天照样开张。”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们不是有钱。”她说,“他们是把日子照自己的排的。”
“我这三年,是照别人的日子排的。”我说。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站起来,把鞋脱了,两只脚踩在草上。她脚背上有一道浅印,是鞋带勒出来的。
“你歇得下来。”她说。
“我歇着,心里不踏实。”
“踏实的日子你过了九年。”她说,“你缺的是过好日子。”
我躺下去了一会儿。
草是温的,天在我上头,云走得慢,一层一层地往东边去;我听见她在旁边翻了下手机,又听见堤上有人笑,笑声隔着一层风过来。
我大概是睡着了,睡着了没多久。
等我睁开眼,她已经坐起来,两只胳膊抱着膝盖,看着河那边。
“躺一会?”我说。
“我看着人。”她说,“我干这行干久了,看人先看他手上。手上干净、东西摆得齐整的,日子一般都过得下去。”
“那你看我。”
“你手上是茧。”她说,“你腰上那件东西挂得比谁都齐。你是那种要抓住点什么才睡得着的人。”
十二点,我们从堤上下来,走了半条街,在一条巷子里找了个小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