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那块小小的石牌在两人的手里凿出“玄”字,边缘被修成这圆角,磨平。 石粉从边缘飘落,落在两人脚下的地面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像纯净的雪。 富户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大师,大师,我儿子不好了……” 苏致转身往屋里走:“关我什么事。” 富户拉住他的衣袖,不住的哀求:“大师,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小儿吧!” 他求苏致不成,又转头去求张青琢。 “青琢姑娘,你知道我的,我没有坏心,我真是以为他咒我儿子,这才动手的! 咱们都是一个镇子的,我家里的活从来没找过别人,那天是脾气急了,你别跟我计较……” 张青琢被扯得脱不开身。 她并不想趁机出什么气,如富户所说,他们是一个镇子的。 小时候她跟着爹娘去富户家里做工,富户还拿好吃的糕饼给她吃。 街里街坊,从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致却将张青琢拽到身后,说:“你没坏心是一码事,你说坏话是另一码事! 她一个姑娘家,爹娘早逝,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没廉耻,养汉子,一句‘脾气急了’就想算了? 我告诉你,你揍我就算了,我走南闯北遇到像你这样的人多了,我都习惯了。 但你不能这么说她,她一个人撑起这门手艺,她是天底下最有能耐的姑娘!” 张青琢怔怔的看着苏致为她据理力争。 认识这么久了,苏致向来是懒散的、不着调的、趴在床上养伤时像个猪崽似的哼哼。 难怪街坊说他是小白脸。 他也只占了生的好看这个优势,墨发素冠,白衣飘飘,不张嘴的时候确实像个谪仙。 一张嘴就是市井小贩做派。 除了此刻。 他怒目圆睁,说到气愤时挥舞着袖子,却不忘单手将她的身影拢在身后。 任凭富户点头哈腰,连连道歉,他都不肯退让。 好像那天挨揍的不是他,而是张青琢。 好像,张青琢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像,张青琢是顶顶重要的人。 直到街坊四邻都被惊动,将她的小院围的水泄不通,她才从这种陌生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富户已经给她跪下了,街坊一边劝富户再诚恳些,一边劝苏致得饶人处且饶人,救人要紧云云…… 苏致这才转身问她:“你高兴了吗?” 张青琢茫然的问:“高兴什么?” 苏致说:“你这两天都不高兴,我帮你骂回来了,你高兴了吗?” 张青琢点了下头:“嗯。” 苏致这才松口,答应去富户家驱邪。 镇上的人都跟去看热闹,唯有张青琢坐在院子里,摩挲着那块刻着“玄”字的石牌。 …… 驱邪的事不算难办,苏致的修为足够。 小孩醒来能认爹娘,知冷热,直喊饿了想吃饭,富户高兴的不得了。 他恭恭敬敬的封了二十两银子,将苏致送出门。 苏致扭头就去买了桂花油,欢天喜地的捧回了小院。 “张青琢!快看,这是什么? 来来来,你坐过来,我给你试试。” 他用梳子沾了桂花油,慢条斯理的帮她把碎发梳上去,那些原本在风中嚣张跳跃的毛躁碎发都乖巧的贴合住,她的发丝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连那靛蓝色的细绳都像是宝石簪子。 铜镜放在她面前,背后的人得意洋洋,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张青琢抿了抿唇,问:“苏致,你给自己算过姻缘吗?” 苏致摇摇头:“我们不算自己的。” “那你不好奇吗?你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 “不好奇。” 苏致望着镜子里的她,双眸明亮如星辰: “什么都知道了,就是拿着画像找人了,多没意思? 等我为她绾发的时候,我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张青琢懵了几秒。 苏致的手还放在她的头发上。 鸟儿扑棱棱飞过,苏致将钱袋子放在张青琢怀里: “我去买菜了!你把钱放好,别弄丢了!” 苏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张青琢打开钱袋子,里面足足二十两。 她不明所以的拿回屋子,打开匣子放好,看到了那张账单。 她展开那张纸,下面又写了新的内容。 一开始是画竖线,一条线代表一文,画了十二条。 苏致写:“已还十二文,还欠六十一文。” 后面他又写: “今天吃鱼,计十文。 今天吃肉,计十五文。 今天买茶叶,计八文。 ……” 零零散散加起来,他的账都翻倍了。 张青琢被这账单弄糊涂了,这些钱究竟是算还债的,还是算什么? 她正想的入神,苏致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趴在窗口拍她的脑袋: “喂!” 张青琢吓了一跳:“干什么?” 苏致问:“别买菜了,咱俩去酒楼吃吧!” “酒楼?那一顿要两银子的!” “我知道,记我账上不就行了!算我欠你的!走走走!” 张青琢走出房间,忍不住道:“可你赚了二十两,那些已经够……” 苏致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这不是胡说吗?我欠你的可多了,二十两哪够啊!我还得还一阵子呢!” 张青琢眨巴着黝黑的眼睛,忽然弯了弯眉眼。 她拉下苏致的手,问:“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苏致扯下树上的叶子叼在嘴里,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撵我吧,撵我走。” “去酒楼吧,记你账上。” 苏致叼着树叶,看着张青琢这个石头一样的姑娘。 他想,那个短命的、该入赘的、让张青琢爱的死去活来的男人晚点出现也无妨。 他可以陪她一阵子。 又或者,他是在想,只要他不入赘,他就不是那个注定会离开她的短命鬼。 他学艺不精,相面也未必那么准。 那么多理由一条条扯出来,像是石头上磨下来的灰。 洋洋洒洒。 却遮不住他不受控制的心跳。 和他为她绾发时的心动频率一模一样。 命运将爱人带到了他的面前,他却已经看到了落幕的结局。 我要入赘 苏致为富户家驱邪的事传遍了整个河口镇。 他依旧日日去老树下摆摊,来算命的人络绎不绝。 即便不算卦,也要围在旁边看热闹。 俊俏的小郎君卜卦看相,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也没少打听他的婚配,可渐渐地,全镇都知道,他是张青琢的。 张青琢去送货,他跟着一起去搬石磨石碑。 张青琢进山去挖石料,他也跟着一起去挖。 他去买张青琢爱吃的鱼,买张青琢爱吃的糕饼,买张青琢用惯的桂花油…… 婶子们打趣他早点找媒人,过名分,别让张青琢等成老姑娘了。 大爷们劝他男人入赘不丢人,和媳妇好好过日子才要紧。 可这件事,无论外面多热闹,他和张青琢都不为所动。 日子一天天的过,春去秋来,辞旧迎新,街头巷尾议论着今年收成不好,又八卦着镇国长公主随新王祈福祭祖,容貌倾城。 苏致一边蹲在水盆边刮鱼鳞,一边说:“公主年纪还小,若说倾国倾城,当属缥缈宗神女。” 连张青琢都好奇起来:“你见过公主和神女?” 苏致得意的挑眉:“见过啊!蒙神女指点,还进步了不少,我包袱里现在还放着神女亲笔写下的术法呢!” 张青琢更好奇了,连石碑都不凿了。 “你给我讲讲神女和公主的故事,真像大家说的那么厉害,能呼风唤雨吗?” 苏致点头:“那可不!神女修为高深莫测……这鱼怎么一股腐味?” 张青琢凑上去闻了闻:“是不是昨天的?不新鲜了吧?我找那老头去!” 苏致解下围裙,赶紧跟上。 到了摊位前,却见不少人都围在那边,叫嚷着鱼不新鲜,一股腐臭味。 卖鱼的孙老头急的团团转,不住的解释他卖的不是死鱼,明明大家买走的时候,鱼还活蹦乱跳的。 苏致看着天边的乌云,厚重的云层黑压压慢吞吞的挪过来,好像要将整个镇子都吞掉。 不是好兆头。 他去了打渔的湖边。 张青琢跟着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有出声打扰。 苏致把手伸进湖里,过了一会,擦干了手,便往西走去。 他走了很远,几乎快要走到湖的边界才再次停下,再次将手伸进湖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