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该。”声音是被压扁了、碾碎了,卡着嗓子漏出来的,兰了扰回答,“我被他们运到金三角,半个月的路程怎么熬过来捡回一条命的,您想象不到。你们都想象不到。” “……” 此话一出,就算是像赵建平这样的兵汉子也猜到了,皱着眉不忍的撇开眼。 可与兰了扰极度压抑的波涛汹涌相反的,是池弋瑧冷到骨子里的那种麻木。她似乎是在咀嚼兰了扰的话,末了,淡淡的说道: “我想象得到。” 所有人的诧异再次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我还很清楚。”不同于兰了扰,池弋瑧的话更加冷漠、残酷又带着蔑视,“我经历过,可是我没有被它打败。” 说着,她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兰了扰的眼神悄然变了: “你也没有。” “……” “所以,你很强。”池弋瑧用最蔑视的语气说出最直白的称赞,她皮笑肉不笑,“池知嫝的命真好,竟然让她在那种地方捡到了这么一个璞玉。” 兰了扰面对突如其来的赞扬有些无措,扭头看了看远处的池知嫝。 池知嫝默默的做了个鬼脸:“夸你呢,要说什么?” 兰了扰愕然:“呃,谢谢?” 其他人:“……” “当初为什么选择相信拉旺达?”池弋瑧抿了一口茶,“在那里,一个条子的脑袋可以让你在太平洋的某个私家小岛上过的很舒服。” “因为他救过我。” “……”池弋瑧放下杯子,“没了?” 兰了扰有些摸不着头脑:“没了。还要……有什么吗?” “那她呢?”池弋瑧指了一下远处的池知嫝。 “一样。”兰了扰说,“我刚通过考核、杀死擂台上最后一个男人的时候,遍体鳞伤,寨前高台上没有一个当家敢要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除了康嬢。她救了我第一条命。 “后来,我在还是个半吊子的学徒时撞破了条子的行动,但是当时我没有动手……事后如果败露,我的脑袋会掉的。那个时候,康嬢救了我第二条命。” 池弋瑧听着,勾起嘴角:“她把你卖给了拉旺达。” 说到这里,兰了扰的脸色沉了,不过并没有任何的不满。 “嗯。可能是她看出来我对她不一样的感情,或者单纯的怕这种东西影响到她自己。拉旺达是她的挚友,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条子吧?” “……他是一个好人。”兰了扰解释,“康嬢不是,您也不是,但是他是。他信佛,他的寨子保护了我。” 池弋瑧在听她的回答的时候,始终紧紧的盯着兰了扰的脸,像是捕猎的猎食者。那种过于冒犯、炙热、逾矩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兰了扰很平静的接纳了她。 “呵,”池弋瑧短促的笑了一下,“可是他们利用了你。” “……我也利用了别人。”兰了扰思考了一下,“但是不一样。我想要不伤害别人的愉悦自己,即使会伤害,也只是把冲突的部分争过来,然后就停手。我不喜欢赶尽杀绝,也不喜欢以恶为趣。” 这个回答让池弋瑧有些兴趣:“你会留下很多隐患。不怕吗?” 对于这个问题,兰了扰似乎预料到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的老妇人,很平和的摇了一下头: “我了解过你们池家。您、您的女儿、您的孙女。暗网上对于‘池’这个中国姓氏的话题度跨越了三代人,因为你们过于残忍的人格魅力。 “杀手是一个……需要残忍杀戮的职业,但成为杀手的人不一定是喜欢残忍杀戮的。道理都懂,但面对一条鲜活的、平等的生命,去结束ta,是需要很坏的勇气的。 “生命很珍贵,佛陀下的众生都值得被敬重。只是我呆在了一个以变态的、扭曲的杀戮为乐的环境太久,太深,似乎很多人忘了这件事。他们忘了本心,忘了灵魂的归处,也忘了自己的过去。” 池弋瑧嘴角的那一点笑淡下去了,琥珀色的眸星里闪出一点掩盖很深的情绪。 “……” “你还记得拉旺达叫什么名字吗?”片刻沉默后,池弋瑧问她。 “他就叫拉旺达,是藏民。用藏语应该叫ngaphod·ng-ta。”兰了扰眨眨眼睛,“他说他是中国特派金三角卧底武警,比康嬢大。” 池弋瑧转过头去看角落的池知嫝。 “他是我隔壁学院的师兄,比我大三届的青藏地区定向生。”池知嫝瓮里翁气的解释。 “所以,他是0020111?” 池厉锋轻声朝兰了扰问出这个悬在wsc内部绝大多是人员心里很久的问题。 兰了扰看向他,那双海青色的眼眸平静而淡雅,池厉锋和她对视,心里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砸了一下。她苍白瘦削的脸看不出血色,挤出一点很凉的笑,摇摇头: “0020111从来不是一个‘人’。0020111只是一串数字,一个代号,仅此而已。” 这句淡如水的答案,在几乎所有人心里炸出一颗雷。 池弋瑧则是少数早已看透的,微微冷笑道:“所以‘apuydea’也是?” 兰了扰回看她,点头。 “玛弗银达是我,没错……”她嚅嗫,“但我不是玛弗银达。” “所以、所以,”一旁的赵建平震惊之余,粗声问,“谁是0020111?” “我认识的第一个0020111,是拉旺达。”兰了扰说,“后来,因为卡差的变故,他被上井祇盯上,在我杀死他之前被迫转移了身份。 “第二个0020111,是聂勿还。拉旺达死后,为了替我脱罪和麻痹上井祇,带着好多同伴一起死了,除了聂勿还。我们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人代替她,留下了接替0020111的聂勿还。 “第三个0020111,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池弋瑧最先开口:“在聂勿还死后?” “嗯。” “那那那那黑桃a呢?!”简则念问。 兰了扰淡淡的扯了一下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下几道:“0020111,用摩斯密码翻译成英文字母,是baaa,bckace的简称。 “拉旺达死前,担心我无法快速的承担这样的重任,所以留下了最有经验的聂勿还作为0020111,而我则使用这个代号的副身份黑桃a,辅助聂勿还。” “……” 就在众人消化这番信息的时候,池弋瑧忽然反驳道:“其实是聂勿还辅助你吧。” “嗯?” “这些年,真正用到0020111身份涉险得报的是你。聂勿还的绝命血书里写她因为身体原因,早就不适合做这类工作,这些年完全是你代劳。” 兰了扰下巴微动,没说话。 门被敲了敲,保姆端着果盘走进来。 “广宁下的第一批荔枝。”池田靖开口,缓和了下气氛,“我托朋友摘得运过来。大家都吃点?” 兰了扰眼馋,但是这样高糖上火的食物,现在肯定是碰不得的。 “等你的胃好了,我给你买。”鹿璃见到她两只眼睛都要掉出来的样子,悄声和她咬耳朵。 兰了扰侧头看她,丹凤眼很俏皮似的眨巴,笑道:“算了吧,这可是挂绿,闻起来是昨天还在树上的新鲜货,贵死了。我吃不了,你吃一点,替我尝尝。” “挂绿都知道?”池弋瑧一边剥荔枝,不看她,低头笑问道,“今早空运冷链过来的,鼻子这么灵?” 鹿璃一边吃,和池田靖一起贼眉鼠眼的偷瞄老太太的脸色。 “我在广宁生活过。”兰了扰实在没想到今天的审讯大多竟然是聊家常,有些拘谨,“会广宁话……也爱吃广宁菜。” “除了广宁,还有哪里?” “呃,东南和西南地区。川藏也有。” “你会藏语?” “拉旺阿叔教过我一些。”兰了扰双手相握,大拇指微微摩挲着,“后来……你们知道的,我在扎的哈西生活了五年。” “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平常会做菜?” “会一点……家常的。” “平时抽烟喝酒吗?” “不喜欢。这个东西只是必须学的而已。” 池弋瑧含进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你耳洞很多,身上的纹身也是吧。” 兰了扰对于这些被烙印在自己身体上的物化标志有些难堪,点了一下头。不过池弋瑧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问一嘴,然后就没有继续。 “看你之前做‘眼睛’的,读过书?” 兰了扰抿了下嘴:“没有。我没上过学,只会认字。” 池弋瑧吐出荔枝核,不禁笑了:“丫头,太谦虚了。” 兰了扰罕见的露出了一些茫然的神色。 “适应得了帝都的环境吗?”池弋瑧又问。 “啊,蛮好的。” “谈过几个?” ……哈? 所有人的脑袋里第一反应:这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