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了扰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不一样。我已经不年轻了,也不健康。可是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要去体验和享受……我有点难过,不能陪她。” 奚婋没说话。 兰了扰知道有些东西在鹿璃的到来就必然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她并不怕死亡,只是很担心在自己死之前还有太多东西没有完成。 她老了。 兰了扰一点也否认这个平日经常调侃的话题,只是静心细想这个问题,她有些怅然。 她身上背着因为私心而狠心离开的聂勿还留给自己的东西,除此之外,她也有私心。 她原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做完这些的。 “在说什么?” 兰了扰想的乱七八糟,甚至没有注意到鹿璃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她感受到鹿璃环住自己,那个真实的、温暖的怀抱。 “没什么,”她扬起笑,用拐杖指了一下奚婋,“她说我老。” 明明是事实,话一出口,倒像是小孩无赖的告状。 奚婋抬眼看了兰了扰一眼,从鼻腔里呼出一口重气。鹿璃扭过头看了看奚婋,然后回头看向兰了扰: “你不老。”鹿璃回答的很认真。 兰了扰没有说话。 她反悔了。 她无可奈何的纵容了鹿璃闯入心里,却再也做不到淡定的抽身离去。 于是兰了扰理解了聂勿还的遗言。 “恢复的不错。” 海的康站在木桩上,笑嘻嘻的开口,很欠揍。她已经很久没有戴墨镜了,毕竟在这里,脸上的伤疤并不突兀。琥珀色的右眼看着聚精会神打木桩的兰了扰。 “我以为你好歹会继续瞎上几周,没想到这么快就复明了。” 兰了扰停下动作,直起腰,扭头看向她,一张平日里温柔贤惠的脸此刻终于露出被惹毛的嗔怒:“我瞎着你很安心?” “并不。”海的康耷拉着眼皮,礼貌假笑道,“只是你现在这么活蹦乱跳,就意味着有能力给我找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了。” 兰了扰笑了。 “奚婋已经可以下床了。”她从木桩前走过来,右脚一勾地上躺着的一根两米多长的木棍,像踢毽子一样轻易的挑起来,“我在哪里可以用网络?” 海的康看着她:“哪里都不行。” 兰了扰知道她的用意。“没用的。弗阿么已经开了黄金池,以你一个人的能力能够撑到现在、保住我们两个的行踪已经是极限了。” 她右手抓住木棍一端,左手背过身,举着棍子不见一丝抖动,整个手臂肌肉暴起,忽然道: “前几天我杀了一只瞭鹰。” 海的康眼神一凛。 “我不清楚是谁的,但是能在这片地方拥有瞭鹰的人,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我不担心你和我自己的能力,但是,”兰了扰收手挑枪,棍端轻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你总要考虑一下她们两个的安危。” 海的康这回回来,身上又多了几道伤。 “……” 海的康眯起眼看她,问:“你这个请求是不是私心。” 兰了扰没回答,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我不需要隐瞒你,阿音,你的猜想不错。但是,”海的康很平静的承认,“那个小孩不会自愿苟且在中国安稳度日。她想要救你,所以一定会愿意冒险。” “冒,险?” 兰了扰缓缓的扭过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然后,在海的康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兰了扰皱起眉,青筋暴起,从额角、眼尾到侧颈,一路向下到关节处,与之相衬的是耳根下筋骨处的泛红。 “你,”她咬着牙,嗓音被挤的变形,“就是用这个方法,把她留在这里!?” 海的康刚想说什么,忽然瞳孔一缩。对方就着两米多长的棍子猛地一扫,她双腿扎地一个下腰,棍身贴着她的鼻尖飞过! 棍尖摔地,发出“砰”的巨响。 兰了扰单手持棍,灵活又暴戾的操作着朝着刚刚直起腰的海的康打去。海的康一惊,闪身勉强应付,左臂抬起格挡,硬生生挨了一棍。 这一棍一点也没收着,海的康吃痛,脸也憋红了。她趁机钳住长棍的另一端,二人就这么隔着棍子一人一端,僵持着。 场面一度无声。 几秒后,棍身从中间猛地断裂,“嘣”的一声,如同清水浮萍一样被折断! 两人同时被震了一下,纷纷退了两步。 兰了扰站稳,重新抬起头,一双丹凤眼含着的海青色的怒眸鲜少染上动气的愤懑,狠狠的盯着海的康。 海的康与她对视,收起了平时的笑意,左脸被发梢遮住,完好的右脸侧对着兰了扰,面若死水。 “……” 下一秒,兰了扰二话不说,抄着残棍就朝她冲过来。 海的康连询问和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抬手仓皇格挡。木棍碰撞砸在一起的声音惊起一阵鸟群,兰了扰怒火中烧,加之躺了小半个月攒足了力气,每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收着。 连远处屋内的奚婋和鹿璃都被这阵仗吸引。 奚婋刚慢吞吞的拖着未痊愈的身子走出门,就被两人缠斗扬起的灰尘喂了一嘴沙子。 海的康翻了两个跟头,快速爬起来,轻巧的后撤步拉开距离。 “停一下!”她实在是被兰了扰这么盛情的款待打的招架不住,一面打,一面扭头大喊,“停停停!” 兰了扰哪里肯听。 海的康无法,忽然一瞥旁边某鹿姓吃瓜群众,心生一计,猛地把手中的木棍一掷。兰了扰扬手打掉飞来的木棍,正要冲过去,结果看见海的康一把扯过状况之外的鹿璃,横在自己身前。 ! 巨大的惯性让她刹不住车,连骂声都来不及出口,兰了扰只得扔掉木棍,整个人侧着身子就往鹿璃怀里撞。 然后鹿璃就这么张开手,抱住砸进自己怀里的兰了扰。 傻子! 兰了扰缩紧肩颈,也无法阻挡自己健硕的身躯如同一头牛一样撞向鹿璃的惯性力量。 她不是奚婋那种干瘦的书呆子,也不是普通世界里的正常人,多年嗜血啖肉的生活磨练出了她一身强劲的肌肉和筋骨,就算是海的康来了,被她这么撞一下也要晕几秒。 但是鹿璃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张开手把她抱住,然后连同她一起被扑倒在地。 海的康把一脸蒙圈的鹿璃扯过来之后自己拍拍屁股直接溜了。她窜到奚婋身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对。 地面传来轻轻的震颤,奚婋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冷眼斜视旁边的罪魁祸首。 “你这么爱作死。”奚婋淡声道。 海的康却当作了夸奖:“我这是正当防卫。” 奚婋轻笑了一下,“你要是有这个油嘴滑舌的精力,留着跟那位去解释吧。”她双手松松的抱着上腹,和海的康留着基本社交距离,“我有些好奇。”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奚婋看着趴在鹿璃身上的兰了扰。鹿璃被她撞得四仰八叉,兰了扰关心则乱的从她身上爬起来,“能让玛弗银达真正动怒的人很少。” 海的康没看她,嘴角勾着狐狸般的假笑。 “……” 奚婋古怪的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弃了。 “亦個细路仔係卧底来嘅吧。”她闭着嘴,广宁话闷闷的从腹部传出,“咁情况还要几多时?” 海的康双手抱臂,右手搭在左手手肘上,有节奏的敲着:【需要契机】 奚婋垂下眼帘。 另一边,晕了几秒的鹿璃缓了缓,站起来。她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兰了扰,伸手就要抱她。兰了扰一惊,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揉上她的肩膀。 “痛不痛?” 鹿璃摇了摇头。 兰了扰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知道鹿璃在撒谎,对于自己的实力,兰了扰有着清楚的认知。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火更大了。兰了扰收了手,站起来就朝海的康走来。 奚婋见状,背也不驼了,腿脚也利索了,立刻闪身留出一个绝对安全距离,确保把舞台毫无保留的留给两人。 海的康倒吸一口气,冲兰了扰叫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兰了扰的脸黑的和炭一样。抬脚走过来,俯身捡起顺路的一节残棍,甩手打了个圈。 “你自己都不敢硬接的一招,就敢拉着她挡刀!?” 海的康心头一悸,内心大喊不好,扭头一个助跑跃身,双手扒住吊脚楼的二层木板,翻身跳到栏杆上。下一秒,兰了扰奋力一个甩手,那节残棍精准的朝着海的康的屁股砸去,发出一阵闷响。 “嗷!!” 海的康翻身拉开高低差,动作一顿,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臀部。她一扭头,就看见兰了扰如同一只猎豹,一脚登在承重梁,借力抓住栏杆翻了上来。 奚婋及时远离楼体,走到满眼忧虑的鹿璃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