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怒没说话,走过来站在鹿璃身边,零帧起手,连鹿璃都没反应过来,木板就这样被她一个人顶起来了。 鹿璃一愣,赶紧上前帮忙。她站在玛怒身边,眼睛似看非看的疯狂乱撇。 “想问什么?” 鹿璃闻言,看向发问者。玛怒一副了然的模样,好整以暇的审视自己。 “……您的肌肉练得不错。”鹿璃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不过话到嘴边就只剩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尬聊。 玛怒权当是夸赞自己了:“kui经常不在这里,平时有什么体力活都是我和其他几个阿嬷完成的。” 鹿璃欲言又止。 “我只是腿脚不便,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玛怒的语气里毫不掩饰嫌弃和无语,“我的现在只是不能敏捷的快速移动,仅此而已。” “哐”的一声闷响,两人回头,看见kui默默的把新的木桩砸进木板里。 鹿璃和玛怒放下顶起的木板,三个人满意的看着这杰作。 “kadong(泛指小孩)跟我说她们想要去今年的剌拓节。”kui转头跟玛怒说,“她们有没有找你?” “找了。” kui顿了顿:“你不打算带她们去?” “我来月事了。”玛怒倚着刚刚新换的木桩,借口说,“不想要舟车劳顿的跑那么远。再说了,我一个老人家去,有什么好玩的?” “……” 玛怒撩了撩头发,“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带她们去逛逛吧。”她转身就往楼上走,“听说今年夜丰颂的夜市又拓大了。” 两人跟上去,进屋。 kui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下,黑着脸一言不发。 玛怒走进屋,转身走来时手里多了两条毛巾。鹿璃接过道谢,很识趣的往后退了退,颔首收心,却又忍不住八卦的好奇。 于是玛怒接着给kui递毛巾,kui看着她,没动。 “……”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玛怒到底是拗不过年轻的倔犟,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现在这种情况,没必要出远门。”她抬手,拿着毛巾给kui擦汗,从额头到脖子,擦得很细致,“我走不动,也容易出麻烦。” kui也就这么温顺的站在那里让她擦,委屈的嘟囔:“你已经四年没有出门了!” “……”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kui的脸垮下来,“这段时间我好不容易有空的,当家给我休息了这么久,为什么你不愿意陪我走一走。” 鹿璃蹑手蹑脚的移动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老了。”玛怒说,神色淡淡的,鹿璃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或者二十岁,我当然会愿意……出去。” 可是这句话kui不能理解,就连鹿璃都不能。 “你带她们去夜丰颂玩玩吧,顺便她,”玛怒冷不丁的指了一下坐在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鹿璃,“也一起。那群小家伙求了我一个下午,耳朵都听疼了。” 她说完,伸手想要碰碰kui的脸颊,被kui赌气的躲了一下。 “等你回来,我跟你一起去训练场。”玛怒悬在空中的手没动,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妥协似的哄道,“我陪你。” kui的脸色瞬间放晴了。 “说好了。”她的声音都有些激动,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也难以抑制喜悦,“不可以反悔!” 玛怒看着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孩,一瞬间有一丝错愕,又很快都化成了水。“我反悔了你又能怎么样?”她笑道,忍不住逗逗这个小孩。 “反悔的人一辈子得不到爱!” 玛怒转身把毛巾搭起来,反过身抬起手,手指微微蜷起,轻轻的在kui的眉心弹了一下。 “我饿了。” “今晚上杀只鸡,”kui嘴角的笑容一说话就全露出来了。她看着玛怒,棕色的眼珠里清晰又澄澈的印着对方的脸,“r今天早上从当家那里捎来一只鸡,我们可以蒸着吃,给你补补。” 话都没说完,她就跑去出忙活了。 鹿璃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夕阳洒在那人的身上,在玛怒的周身渡了一层金光。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像是一副画框里静止的主人公,肩背那么挺拔。 鹿璃看着,忽然停下脚步。 玛怒也感受到了,转过头看她。 “kui很爱您。”鹿璃忽然说。 玛怒愣了一下。“我知道。” 鹿璃还想要说什么,但是话卡在喉咙里。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此时就无比想念兰了扰的巧舌如簧的能力。 玛怒看出了她的意图,轻笑了一下:“你想问我是不是?” 鹿璃抬眼与她对视,然后又垂下眼。 “我只是偶然知道了一些关于您和您妻子的故事,觉得这件事……”鹿璃思考了一下用词,“很新奇。” 当初玛怒在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找到kui,祈求对方娶了自己的事情,众人皆知。kui同意了,并且祈求阮玛冉收养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杀手的事情,也是众人皆知。 玛怒几乎平静的扬起下巴:“你觉得我不爱她。” 鹿璃下意识想要回答是,但是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并未出口。 “有人说……您不喜欢女人。”她最后选了个委婉的表达。 对于这个问题,玛怒“噗哧”的笑出声。 “那可真是谬论。”她大方坦白,“我在最厉害的年纪,身价不输阮玛冉。那个时候也有不少提亲和想要爬床的人。可我那时没有结婚,因为我不喜欢男的。” 鹿璃猛地抬头,就看见玛怒略带玩味的眼神。 “……”她张张嘴,顿了好半天,“我听其他人的描述,以为,呃,您不是。” 玛怒顶腮,然后很明显的白了个眼。 “因为这种事情很‘大逆不道’,我曾因为这件事在最厉害的年纪都被人戳脊梁骨当谈资,”她转身,踢踏着鞋子进里屋,“差点连佛堂都进不了。” 鹿璃一愣。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因为她本身也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 毒枭和杀手的信仰自由,亚洲杀手和这片地区的毒枭大部分会信仰上座部佛教或者是其衍生出来的小流邪教教派。不管怎么说,对于同性取向这种违背自然繁衍的生理,并不被传统宗教、乃至社会所接受。 “那您当初为什么不找一个男人,包办婚姻?” “kui是我一手带大的最强的孩子,她比这里大多数的男人都厉害。”玛怒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通讯箱,“我嫁给她过的生活会比嫁给一个没本事的男人好得多。何况我那时候已经废了,别人也不会想要养一个废物。” 后半句话里有话,鹿璃听出了她的隐忍、不甘,以及不能释怀的无奈。 那么兰了扰呢? 鹿璃忽然想到她。 兰了扰会不会也有玛怒这样的情况?会吧,就像她曾经在这里结过婚,被池田靖卧底时期杀死的夫家一族,是不是就是观念压迫下的产物? 她思绪有些抛锚,颔首沉吟,嚅嗫道:“那个,玛弗银达……” 低头摆弄设备的玛怒闻言“唔?”了一声。 “我听说玛弗银达曾经结过婚。” 玛怒抬起头,看着鹿璃,笑了。“你是想问我关于玛弗银达年轻时的感情史吗?” 鹿璃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她还是会在意的。 “呃,搬个凳子过来坐着好好听吧,顺便给我倒杯水。”玛怒笑道,指了指身前的矮凳,“这可有很多可以说的,毕竟玛弗银达的感情史和她本身一样坎坷又精彩。”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玛怒关掉设备,盘腿坐在太妃椅上,“从她成为拉旺达的杀手开始吧。在此之前我对她并不熟悉,只知道她是几十年来难得的女杀手。” 鹿璃坐下,听着。 “她在到拉旺达的寨子之前还有经历?” “就是在海的康手下。但是很唏嘘,虽然她提着一只豹子头回到寨子,扔在众当家面前,但……她是个女人。你懂吧,一个年轻的丫头来做杀手。” 没有人愿意要她。 “如果没有人要她,结果会怎么样?” “就和商店里没有人要的商品,最后会怎么样,她就会怎么样。”玛怒低头去揉自己的右腿,忽然话锋一转,“有人来了。” 鹿璃耳廓一动,唇瓣微张:“……右边。” 下一秒,她一抬手,指尖脱出一枚拇指大的刀片,猛地飞进右手窗户外,砸进茵绿的树丛中,叶子颤了颤。 玛怒慢悠悠的转过头,略带嫌弃:“没有命中。” 鹿璃眼神一凛。“谁!?” “死丫头手倒是快。”声音先起,熟悉的音色带着笑,让鹿璃的心放下去一点点,“以后还是要学着眼观六路,不要等着玛怒给你提示呀。” 兰了扰从正门走进来。鹿璃比她动作更快,站起来走过去,自然的伸过去牵起她的手:“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