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聪明。” 贝子仰着头,面部肌肉已经开始有些不正常的细微抽搐,眼睛却还是很努力的盯着对面的玛弗银达: “a……apuydea。” 她的脖子折成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手指畸形的蜷缩起来,“(缅语)玛弗银达,”贝子改用不太标准的缅语叫她,“我很好奇,咳咳咳、咳咳。” 兰了扰靠在她对面的集装箱上,强撑着让自己看上去并无大碍。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贝子的嗓音开始变形,“八岁那年的水无月(六月),你叫村田美信,穿着一身紫蓝的和服,脚踩木屐,手持琉和幕府打制的太刀,出现在京都的那个夜晚,我记了一辈子。我被母亲抱在怀里,你看到了我们。” 说到这里,她因为气息的混乱不得不停下。 鹿璃站在两人旁边,手心出汗,但不敢发声。她不是不知道野口氏,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当初日本黑白两道的那段风云往事,只是……这些从来不曾被知晓过。 wsc记录日本的这场黑吃黑是一次几乎革命式的洗牌,把传统日籍黑丨道彻底打乱,一滩稳固几十年的死水被这么一场刺杀砸出水花。但国际对此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当时主要刺杀目标,野口仁一郎,曾经是和历任首相面对面喝茶的人物,在那一晚后,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原因自然归结为黑派竞争。有说是对家买了杀手刺杀,也有说是仁一郎的妻子不满丈夫的风流倜傥,还有说是野口氏内斗。 “那晚、那晚,方圆十里,没有东西是活着的。可是你看到了我们、你,杀死了佣人,一把太刀滴着血、却没有,没有砍掉我和我母亲的头颅。” 贝子一双突出的眼珠子几乎夺眶而出,盯着她:“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死、你不杀我?” 兰了扰没有回答,她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露出海青色的眼眸,眼帘浓密。不知道为什么,鹿璃恍然觉得她的沉默带着一点悲悯。 “因为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这个回答,作为一个杀手的贝子根本不相信。“你有目的、是不是。你有目的。你留着我,明明会是个、隐患……” “我没有想过。”兰了扰轻声打断她,“我不是一个心软无能的杀手,但……我也不是一个以血和杀戮作乐的人。我接到的委托只是取野口仁一郎的首级,过程中杀掉的也都是企图阻止我或想杀我的人。你说过,你那时很小。至于你母亲,我查过她,作为野口仁一郎的结发妻子,她的父姓是平成时代的山下氏,没有任何习武温书的背景,我没必要杀她。” 贝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她瞪着兰了扰,眼神从震惊、错愕、茫然,逐渐变为一种复杂的怒不可遏,涌出来。 “(日语)真恶心呐。” 在这样的诡异而肃杀的沉默中,鹿璃兀然听到几乎融入风里的一句慨叹。她瞪向贝子,这个下颌错乱、口齿不清的念叨的女人,固执的眼神锁死兰了扰: “(日语)真恶心、真恶心……村田,玛弗,satan,黑桃……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活不了了。”兰了扰不再理她,扭头朝鹿璃说,“这是半成品,因为成分比例还不确定,稍有偏差就会过量直接致死。” “——哐!” 猛地倾斜让三个人同时重心不稳的向右倒去。巨大的砰击声伴随着水浪声,轮船成功下海。远处传来警鸣,不过已无济于事。 玛弗银达此刻终于是撑不住了,身体飘飘斜斜的倒下。鹿璃重心不稳的看着旁边的人,一把扑过去,把人搂在怀里重重的摔在地上。 鹿璃回头,看到旁边扭曲的倒在地上的贝子,一手抱着兰了扰,一手伸过去探了探鼻息。 这个年轻的日本女人瞪着眼睛,瞳孔放大,死了。 “……” 鹿璃张着嘴大口喘了两下粗气,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怀里的人。 兰了扰的情况并不好,腹部那埋在体内的钢条无法止血,就这么硬生生挺了这么久,脸白的和纸一样。她终于乖了,神智不清的靠在鹿璃的颈窝里,轻轻讫语什么。 鹿璃靠近她。 “……你不能在,快走……”兰了扰含含糊糊的念着一些音节,有时候能够吐出几个字,海青色的眼眸时不时聚焦一下,“你怎么在……我都快忘了……” 鹿璃抱着她,蜷缩在集装箱旁。 “快忘了?”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的脉搏检测心率。兰了扰的心率快的有些不真实,鹿璃咬咬牙,“你快把我忘了吗?” 兰了扰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 她感觉眼前的光影已经不再真实,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个轮廓,和靠着气息感知的熟悉和安稳。似乎那人说了什么,是鹿璃吗?是吧。 这个小孩竟然追过来了,追到了太平洋的彼岸。 她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想要哭。 好难受。 真讨厌。 她好想睡觉。困得要死,可是又依恋这个怀抱。她听到旁边有飘渺的声响,不过已经不真切了,只是觉得吵闹。 她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听到那个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声音低沉又带着幼稚的威胁,负气又充满乞求一般: “兰了扰,活着,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让你给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们梨子就是这么一个胆子大到如此地步的入室抢劫式的爱情寻觅者。(当然我没否定前期兰了扰的操作) 哦,关于日本黑道那边的故事线和b52系列作品都有交际,野口氏算是一个很重要的群像之一,如果有机会的话可能会展开关于那边的故事。 “吱——吱——吱——” 嘈杂又熟悉的虫鸣声闯入耳膜,周围是湿热的水气。躺在床上的女人睫毛颤了颤,一双丹凤眼缓缓掀开眼帘,露出的海青色瞳孔有些失焦。 “醒了?” 玛弗银达的眼眸逐渐回神,看清了自己现在在哪里。 “别动。”阮玛冉看着她,“你的左臂错位了。” 玛弗银达又倒回床上,只感觉自己浑身的疼痛钻进骨子里:“何止是左臂错位。” 她开口,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嗓音不成样子,发出的声音就跟拿着小提琴弦锯木头一样。玛弗银达试探性的动了动右手,还好,无大碍,于是上手摸了摸喉咙。 “嗯?”阮玛冉见状抬头,“嗓子哑了?正常,你发烧了,应该还染了风寒。” 一边检查自己身体的玛弗银达闻言,无语的朝她扭过头。 阮玛冉放下手上的刀具,站起走过来。“说了你老了。”她一边小心的把玛弗银达扶起来,靠着床头,“你还不信。” 玛弗银达耷拉着眼皮,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快速的比划了几个手势。 “不知道。”阮玛冉说,一边转身给她去倒水,“其实医师当时已经让我们做好了哪天一睁眼就发现你凉在床上的打算了。一处枪伤,腹部几乎被钢棍贯穿,感染了破伤风,左腿腿骨骨折,右脚踝脱臼,过度的劳累还有营养不良。” 她拿着水,正想要走过去直接喂给玛弗银达喝,却被对方制止了动作。 玛弗银达一挑眉,示意阮玛冉把水递给自己尚还完好的右手。 阮玛冉只是愣了一瞬,然后立马接受了这个要求:“所以暂时先不要想着痊愈的事情了。你什么时候能下床还是个问题呢。” 玛弗银达接过水,喝了两口放下,皱眉盯着她又快速的打了个手势。 “对啊,”阮玛冉看到她的手势,回答,“我伤得不重,回来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身边没有信任的人。不然你以为你昏迷的这半个多月都是谁照顾你。” 玛弗银达脸色一凛,右手几乎颤抖的打了个手势。 这回还没等到阮玛冉回答,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人,穿着兰纳泰族传统的长裙,头发梳着后髻,还被簪了两朵花。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回来了?”阮玛冉很平静的对进来的人说,“东西洗完了?” “鹿璃!?” 因为嗓子的原因,玛弗银达叫的很难听,而且每一次声带振动都会很痛,但是她依旧坚持喊出来。 鹿璃转过头看她。 而玛弗银达则转头看向阮玛冉,虽然嗓子说不出来,但是疯狂又飞速的打了一段手语。 鹿璃皱起眉,她看不懂。她学过一部分手语,但显然兰了扰比划的不是国际聋哑人标准专用的手语,更像是自创的一种黑话。 “呃,说来话长。”但是阮玛冉看得懂,耸了耸肩,“你还记得我们三个是一起被迫下海跟着轮船漂泊的吧?” 玛弗银达阴着脸点点头。 “然后你就晕了,发烧,全程跟死了差不多。”阮玛冉走到一个木制的储物柜前,“她就全程抱着你,幸亏我和她还有一些航海经验,靠着指南针把船停在了哥伦比亚非法海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