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活着最大。 鹿璃颤颤巍巍的抖动睫毛,上眼睑撩开。挣脱梦魇花费她大量的力气,过于虚弱和疲劳使得瞳孔无法聚焦,散散的框在眼底,和夕阳斜照的病房里。 “要是能行,你一定要活着。你还这么年轻么,”梦里的白光照的那个人的脸模糊而沉稳可靠,笑得安逸,风雪中灌上一口烈酒,“活着才能有别的。” 在鹿璃醒后一周,病人终于可以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自理行为,她的父亲和各位叔叔阿姨才陆续过来慰问。女人坐在床上,慢慢咀嚼着白粥,一边接受着昏迷期爆炸量的消息。 “你们去亚莫错根的五人……” 鹿璃闻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们。 “死亡四人,重伤一人。” 女人的身板过于脆弱,一个捡回半条命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散,随风而去。 田昭凝重的看着她,不忍的轻喊道:“鹿璃……” “到。”那是一个合格的军人的条件反射,鹿璃抬起满是输液管的手,瘦的筋骨突出,“没事。” “你要是受不了,就哭一哭吧。” “没事。”鹿璃重复道。她把定定的目光转向安慰的人,枯槁的,坚毅的,却泛着凉意,轻轻的、短促的笑了一下,“我是名军人。” 鹿璃,毕业于帝军大,授予优秀毕业生称号。服役4年6个月,27岁正式退伍,授予重大非战争军事行动二等功、个人二等功奖章。 她是现今全中国最优秀的女特警之一。 鹿昊毅和其他几位干部出了病房,军医院后花园里,烟雾缭绕。田昭终于不满批评自己丈夫:“老池!说了多少次,说话委婉点儿!” “可她最终还是要知道的。”池厉锋抽着烟,哑声说。 鹿昊毅摆摆手,“老田也是好心。只是上级关于这件事的评定的最终结果,还是存疑。” 赵建平眼睛一瞪:“存疑?还有什么可存疑的?小鹿受的伤还不够多吗?如果不是运气,亚莫错根现在埋着的可是五具尸体!” “就是因为这次的恐怖袭击过于的诡秘,”一旁始终没有发话的菅光卓开口,“很隐蔽,且精确,九处没有一点风声。幸亏——” 他猛地顿住,看了一眼鹿毅昊和李箐箐的脸色。“幸亏有她们挡住了,”后半句话说的残忍又艰难,“否则……会酿成大祸。” 田昭眼神一凛:“你是说——” 鹿昊毅没说话,又是一根烟,抬手低眉,眼底隐去狠厉。 “蜀渝连着横断山脉,向西入藏,向南就是各种盯着西南这片肥土的邻国。崎岖的地势和复杂的山茂让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试错的成本,而渝西……”他的声音听着那么坚毅,又痛,“西南更是重中之重。” “……” “中国太大了。” 沉默像病毒一样蔓延。 “查到了吗?”鹿昊毅重启话题,问。 菅光卓摇摇头:“为了治安稳定,消息没有放出。中央已经下了文件,外交部那边没有进展,没有一个国际恐怖组织认证这一行为。” 池厉锋:“闲散人员?” “不像是。现场勘察,是由于化学爆炸导致雪崩,且初步勘察发现了少量战斗痕迹,根据现场反馈,军火条件和装备设施不像是闲散人员能够拥有的。” 鹿昊毅:“后续呢?” “没了。”菅光卓重重的叹了口气,“眼见着10月了,顺着三江源下来开始封冻,亚莫错根那死人环境你也不是不知道,勘察被迫告一段落。” 赵建平骂了声操。 “小鹿的后续怎么办?” “中央倒是给了她个假。”话虽如此,但是语气并不轻松。池厉锋的表情有些复杂,凝重的看着自己老友,“挺长的,该有的慰问一个不会少。”他没让鹿昊毅插嘴,“行了,让她休息休息吧!” “绷了4年多的弦,也该松一松了。”田昭说,“再这么说,她也是人,现在的情况,除了留了口气,有哪里是好的?” 鹿昊毅何尝不知,叹了口气。 鹿璃很积极的配合治疗。按着医生的说法,得亏她当年练得一身好底子,又加上“意外”的运气和她惊人的毅力,倒是没有她想的糟糕。 “你现在感到肌无力、抽搐、痉挛、甚至神经短暂丧失都是很正常的。”温霄瑷说,看着努力拿着拐杖椅练习的鹿璃,“11根最新款钛合金钉进你身体里,第六截脊椎几乎是合金材质。小鹿啊。” “嗯?” “你变了挺多。” 鹿璃闻言转过头。 “嗯。”她感到左腿一阵刺痛,接着就要不稳倒下,一旁的护士赶紧接住她,“这样的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会心平如水吧。” 医生心疼的看着她。 “但是我要活着。”鹿璃淡淡地说,声带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哑哑的,“毕竟……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只剩她一个人了。 所以她要好好的活着。 “所以你是住院闷不住,跑出来从西北南下环国孤旅啊?” “是治病。”鹿璃纠正道。 “好好好,治病。”客栈里,兰了扰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哧咔哧”的啃,“难怪,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看着不像是一般当兵的会有的。” 鹿璃目不转睛的织着手上的毛线:“很细心啊。” “哦,被你摁在床上睡了几次,要是再看不见金主妈妈的这点,我当是要瞎了。”兰了扰笑道,把空的薯片袋子扔了。 “那你呢?” “嗯?” “你身上的疤,还有,纹身。”鹿璃抬起头看着她,语气笃定而不容置喙,“你一个患有胃癌的花店老板娘,精通藏语的‘本地人’,有什么理由会有这么多伤?” 兰了扰扔下垃圾的身形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转过来面对她:“这里穷乡僻壤的,什么事情都是亲历亲为,我一中年大妈,受点伤不正常吗?” “萎缩性疤痕。” “什么?” “一般是由于皮肤损伤严重,皮下组织萎缩导致。常见于烧伤后。你的脊柱左侧至肩胛骨几乎全是这种疤痕,你为了掩盖还特意纹了身。”鹿璃顿了顿,“但是你的四肢大多是手术疤痕。很粗糙,医术不佳,导致后来自愈形成的增生性疤痕。” 兰了扰无奈的笑笑,脸色很不正经,但也很诡谲。 鹿璃静了一瞬,忽然说:“枪伤。” 话音刚落,屋内静的如同死了一般。 鹿璃死死的盯着她:“枪伤。枪眼儿打进肉里又挖出来之后形成的特殊的、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疤痕。在你左肩胛骨、距离心脏一指的地方。” “……” “即使上面还覆盖了别的疤痕,也无法掩盖枪子儿打进去再挖出来的创伤。” 兰了扰走上前坐在床边,一条腿跪坐在床尾。 “你怎么就断定那是枪伤了?” 鹿璃放下手里的毛线:“因为我中过。没人比我更清楚。” 瞬间,紧张的气氛压城而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的?”兰了扰放弃抵抗,还正巧嫌热的把为了遮疤的衬衫脱了。 “睡你的时候。”鹿璃很老实的回答。 兰了扰:“……” “或许你那些以前的公路伴侣不会那么在意,或者,没那么聪明,听听你的谎就信了。我不是,我可不好糊弄。” 兰了扰感到头大:“我靠……当初就不该答应你来着。” “所以你的纹身和伤,是怎么回事?”鹿璃愈发觉得不对劲,一双瑞凤眼压出下三白,“你身上有太多,根本不是正常人有的经历。” “哦——”兰了扰倒是毫不紧张,上身微微向她靠过去,笑容倒是愈发浓烈了些,“是吗。”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兰了扰看着身板笔直刚正、行为举止间还残存着军人气息的鹿璃,对方一点也不畏惧,心道果然不是一般人,“你对我也不是说谎了么。” 霎那间,鹿璃墨色的眼睛微微一缩。 “所以啊,小朋友,不能告知的东西就不要深究。”兰了扰收回过分逾矩的身子,语气不算冷,“我们都还是要有些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 兰了扰没有理她,自径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鹿璃攥着织毛衣杆的手指收缩的泛白,目送她去卫生间,半分钟后,水声响起,她猛地站起来走过去。 正自在的洗着头的兰了扰听到背后门声忽然一开,下意识地回头,看着面色沉重的姑娘站在门口。 “你要不把门关了进来看?”她眯着眼睛,“冷。” 鹿璃本身没想着进门观赏某人此时的香艳,但是这么一个理由倒是把她说的没了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兰了扰似乎想到什么,“害羞啊?”她带着笑意的调侃飘出来,“害羞还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