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钱誓说。 “你活该。”沈故谦说。 钱誓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闭着眼。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月光照得安静而疲惫的脸,没有挣开手,只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够了过来。她打开微博准备刷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的账号忽然多了好几百条消息。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钱誓被她那个动作弄醒了半截,睁开一只眼看着她。“怎么了?” 沈故谦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屏幕转过去对着钱誓。钱誓眯着眼看了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那张截图是沈故谦自己以前发过的一条微博,配图是一张钱誓的侧脸照——钱誓靠在床头看手机,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侧脸被台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那张照片拍得很随意,但构图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捕捉到的、没来得及设防的松弛感。配文是“做完了,她在写报告。侧脸好看。” 钱誓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 沈故谦把手机收回来,往下翻了翻。她那个账号之前一直没什么人关注,偶尔发几条都是转发市局的工作动态或者跟案件相关的普法内容,粉丝只有几十个,大部分是同事。但此刻她的粉丝数已经涨到了好几千,评论区里全是“我靠”“这是沈法医??”“姐姐你好会”“所以谦誓姻缘是真的”“我磕到了我磕到了”“这条微博的含金量还在上升”“等等这是什么时候发的”“你们做完之后还发微博??”“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出柜方式”。 沈故谦往下翻了好几页,发现被扒出来的不止那一条。她以前发过的好几条微博都被翻了出来——有一条是“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开得刚好,我想撕”,配图是钱誓站在窗边浇花的背影。 有一条是“她今天累坏了,我让她躺着别动,她非要起来给我煮面。面糊了,但我吃完了”,配图是一碗看起来确实不太成功的面和一截钱誓的手指。有一条是“半夜她忽然凑过来亲我,我以为她醒了,结果亲完翻了个身又睡了。梦游。可爱”,配图是钱誓裹着被子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照片。 每一条都被截图转发了好几百次,评论区里有人把它们称为“沈法医的恋爱日记”,有人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沈故谦”,有人在说“我靠这些文案也太流氓了”,有人在说“所以她们到底在一起多久了”。 沈故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偏头看着钱誓。钱誓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介于无辜和看好戏之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把我微博挂你主页上的?”沈故谦问。 钱誓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主页。她的主页简介那一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写着“她的”,后面跟了一个链接,点进去就是沈故谦的微博账号。钱誓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沈故谦那张正在从耳根往颧骨烧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前天。”钱誓说。 沈故谦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从背后抽出来,照着钱誓的肩膀抽了一下。钱誓被她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笑出了声。沈故谦又抽了一下,钱誓伸手去挡,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在床上滚了半圈。沈故谦的浴袍早就不知道滑到哪去了,钱誓的t恤也被扯得歪了一边。 沈故谦最后把枕头扔在钱誓脸上,从床上下来去浴室洗漱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嘴唇肿着、眼角带着没干透的水光、脖子上还留着几个新的浅红色印子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她把牙刷塞进嘴里,刷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镜子里的沈故谦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她压了两次没压回去,索性不压了。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刷牙。 那三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出过卧室。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和被子上,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痕迹照得分明。钱誓的体力比之前好了不少,沈故谦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有时候趴在枕头上喘气,有时候仰面躺着,脚搭在钱誓的肩膀上。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各自喝一口水,然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又开始第二轮。 第三天早上沈故谦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腰像是被人拆了又重装了一遍。她侧躺着,被钱誓从身后抱着,钱誓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喷在她后颈的位置,温热而均匀。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估摸着大概已经快到中午了。她动了一下腿,感觉到腿根酸得厉害,膝盖弯起来的时候牵扯到的那片肌肉让她嘶了一声。钱誓被她弄醒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收紧了一些。 “今天不能再做了。”沈故谦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钱誓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没有接话。沈故谦把她的手从腰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她,伸脚踢在她的腿上。那一脚没用力,但钱誓还是往后缩了一下,睁开眼看着沈故谦那张被睡意和疲惫染得有些苍白的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故谦又踢了她一脚,钱誓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那条腿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腰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呼吸缠在一起。沈故谦看着钱誓那张脸,没有挣开腿,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上午她们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沈故谦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咖啡。钱誓在厨房里做午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沈故谦端着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被风推着走。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被关掉很久的开关不仅被重新打开了,而且调到了一个比之前更高的档位。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几乎忘了那些被压着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韩玦瑶到了。 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沈故谦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她听到门铃响,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韩玦瑶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包。她旁边站着夏启玥,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头发染了一撮粉红,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袋。夏启玥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朝她挥了一下手,嗓门很大:“好久不见!” 韩玦瑶偏头看了夏启玥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故谦。她的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她脖子侧面那道没来得及遮住的浅红色印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上移,对上沈故谦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懂得都懂的光。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伸手把衬衫领口往上拽了拽。韩玦瑶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进院子,把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那间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屋子。 “不错嘛,”韩玦瑶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点人气。” 夏启玥跟在后面进来,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凑到沈故谦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 沈故谦把她往旁边推了一下。夏启玥笑着躲开了,也不追问,转身去院子里看那棵老梧桐了。韩玦瑶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根橡木梁,然后偏头看着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钱誓,朝她点了一下头。钱誓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一杯递给韩玦瑶,一杯放在茶几上。 “庄园很好,”钱誓说,“谢谢。” 韩玦瑶接过茶喝了一口。“别谢了。伴娘的位置给我留着就行。”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跟老梧桐树合影的夏启玥,“她要当司仪,你别拦着。她惦记这个好久了。” 钱誓笑了一下。那天下午吴潇也到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她进门的时候韩玦瑶正在厨房里跟钱誓研究晚上吃什么,听到门铃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吴潇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 吴潇朝她点了一下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故谦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故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气色比在伦敦的时候好多了。” 沈故谦在她对面坐下来。“嗯。休息了一阵。” 吴潇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那个“休息”是什么意思,只是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照得泛着金光的薰衣草田上。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顿饭,韩玦瑶做了两道粤菜,钱誓做了两道法餐,混在一起摆了一桌。夏启玥吃得很多,一边吃一边说韩玦瑶那道清蒸鱼比她在香港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韩玦瑶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夏启玥说“因为真的好吃”。吴潇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偏头看一眼韩玦瑶,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沈故谦看着她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桌旁边的画面,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得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