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这不是独属于自己的偏爱,怕这只是一时心软的怜悯,怕自己自作多情、妄自期许,怕自己一旦动心沉沦、肆意奢望,到最后,所有温柔尽数收回,难堪落魄、遍体鳞伤的,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是活在别人影子里的人,本就不配拥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入冬之后,昼短夜长,寒意浸骨,黄乐荣的睡眠愈发糟糕,一日比一日煎熬。
从前只是偶尔梦魇,如今却夜夜难眠。常常熬到天色泛白、天光微亮,才能借着极致的疲惫浅浅眯上片刻;更多时候,刚刚浅浅入睡,就会被反复纠缠的噩梦惊醒。
火光、浓烟、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的轮廓,还有那句遥遥无期的挽留,夜夜闯入梦境,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长期的失眠、焦虑、心事郁结,让他迅速清瘦下去。脸颊的肉肉慢慢褪去,下颌线愈发单薄,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安静又孱弱,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倒。
这天午后,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室内暖意融融。黄乐荣抵不住连日的疲惫,早早躺回房间休息。
睡得昏沉迷糊、半梦半醒之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不是张妈温和琐碎的叮嘱,也不是屋外路过的人声,是陈炳林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缓,是他打电话时独有的语调。
整栋别墅太过安静,冬日的风停了,院落寂静,没有半点杂音干扰。一楼的声响顺着空旷的楼梯缓缓飘上楼,清晰地落在耳畔,一字一句,无比真切。
黄乐荣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眶,赤着脚轻轻走到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严,微微留了一道纤细的缝隙,刚好能听清楼下所有的对话。
“对,订一个生日蛋糕。”
陈炳林的声音清晰传来,语调是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柔和,平稳又认真。
“十二寸就够,款式简单干净,不要繁杂的装饰,越素雅越好。”
黄乐荣所有的动作骤然定格,呼吸轻轻一滞,心底莫名涌上一丝酸涩的预感。
下一瞬,听筒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陈炳林微微沉吟,随即轻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久违的温柔,浅淡又珍重:“就巧克力口味吧,他喜欢。”
短短四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黄乐荣的心口。
不等他缓过神,陈炳林最后定下要求,语调轻柔郑重,藏着独属于生辰的仪式感:“蛋糕上面不用写多余的字,单单写一个‘乐’字就好。”
一个“乐”字。
简简单单,字字诛心。
黄乐荣微凉的指尖,彻底从光滑的门把上缓缓滑落,无力又颓然。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身形轻轻晃动,抬手轻轻合拢了那道唯一的缝隙,隔绝了楼下的声音,也隔绝了那猝不及防、温柔刺骨的真相。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窗外的暖阳明明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意融融,可他却骤然觉得周身发冷。
那不是冬日气温偏低的寒凉,是从胸腔最深处、从心脏肌理里,一点点渗透蔓延出来的冷。无声无息,无孔不入,裹着绝望与酸涩,浸透四肢百骸,无论如何都捂不暖、化不开。
他垂着眼,静静坐在床边,嗓音干涩,无意识地小声重复着那句温柔的偏爱:“巧克力口味的……他喜欢。”
他早就该明白的。
陈炳林口中的那个“他”,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全世界,只有那个活在旧时光里、活在照片里、被他惦念数年的真正的黄乐荣,才配得上他时隔多年、小心翼翼记挂的生辰,配得上他亲手挑选的偏爱口味,配得上这独一份、简单又郑重的“乐”字。
原来,快要到真正的黄乐荣的生日了。
原来这些天,陈炳林所有微妙的温柔、反常的心软、克制的妥帖,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是雨夜彻夜相守的动容,不是日复一日相处的动心。
只是因为旧人的生辰将至,尘封多年的思念悄然翻涌,让他整个人的戾气散去,心底柔软,自然而然温柔了几分。
而自己,不过是恰好长了一双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睛,恰好留在他身边,恰好被这一份缅怀旧人的温柔,不小心误伤、顺带眷顾了而已。
所有的温柔都是附赠,所有的偏爱都是虚影。
想通这一切,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自嘲轰然炸开。
黄乐荣一言不发,重新躺回床上,拉起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蒙住自己的头,将自己彻底蜷缩在柔软又封闭的被窝里。
他不想再听楼下半分声响,不想再听见任何温柔的叮嘱,不想再触碰任何关于那场盛大怀念的痕迹。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失态,怕自己卑微的奢望,被彻底碾碎得体无完肤。
接下来的两天,陈炳林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早。
往日早出晚归、步履匆匆的身影,渐渐多了闲暇。
黄乐荣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冬日澄澈的天色里,他的车稳稳驶入车库,看着他推门进屋,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精致的牛皮纸袋、礼盒包装袋,里面装着未知的东西,沉甸甸的,盛满了独属于生辰的仪式感。
别墅里的氛围也彻底变了。
张妈整日待在厨房,从早到晚忙碌不休,炖菜、煲汤、烤点心、准备食材,烟火气满满当当。醇厚的肉香、清甜的点心香、浓郁的奶香,暖烘烘地弥漫在整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热闹又温暖。
可这份热闹温暖,从来都不属于他。
黄乐荣开始下意识地躲避、退让、躲藏。
他整日整日窝在二楼房间里,极少出门,避开陈炳林的身影,避开厨房的烟火气,避开满室温柔的筹备氛围。
他不敢看,不敢瞧,更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