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着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铜制门把手。
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像猝不及防的电击,让他下意识猛地缩回了手,指尖微微发颤。
犹豫蔓延开来,一秒、两秒、三秒。
心底的好奇、酸涩与不甘彻底压过恐惧。
他再次抬手,轻轻按下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没有上锁。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室内厚重的遮光窗帘尽数拉合,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天光。只有走廊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渗入,在漆黑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纤细的光带。
黄乐荣侧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陈炳林的私人领域。
整间书房宽敞规整,三面高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厚重的书籍、专业文件与典藏卷宗,大多晦涩难懂,是他全然陌生的领域。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沉稳大气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肃穆,仅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盏简约台灯与几册分类整齐的文件夹。
空气里萦绕着陈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烟草味。那是独属于陈炳林的味道,被岁月层层沉淀,褪去了平日的清冽,变得沉郁、寒凉、压抑,裹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黄乐荣站在房间中央,周身被死寂与寒凉包裹,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悔意。
他不该进来的。
不该窥探别人的过往,不该触碰别人的执念,不该亲手撕开自己仅剩的安稳假象。
可来不及后退,来不及逃离,他的视线骤然被书架最顶层的物件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精致的深色实木方盒,不大不小,被刻意搁置在书架最高、最隐蔽、最不容易触碰的位置,像是被主人小心翼翼珍藏、日日守护、从不轻易示人。
盒身干净光洁,没有半点浮灰,显然时常被人擦拭、时时被珍视。
鬼使神差地,黄乐荣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将木盒从顶层取了下来。
掌心捧着沉甸甸的木盒,心跳骤然失控。
指尖微微颤抖着掀开盒盖,轻微的“咔哒”开合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木盒内里铺着柔软的绒布,静静安放着几张老旧照片、几封折叠整齐的手写信,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毛线围巾。
他先伸手拿起那条围巾。
毛线材质柔软温润,边角微微起毛粗糙,是经年佩戴留下的痕迹,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打理得整整齐齐。凑近轻嗅,樟木的清香萦绕鼻尖,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松节油味道,温柔又陈旧。
这是独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他指尖轻轻抚过围巾纹理,心底酸涩翻涌,默默将其放回盒中。
随后,他颤抖着指尖,拿起最上方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泛黄的旧照,画质温柔,定格在盛夏明媚的大学校园。
澄澈透亮的蓝天一望无际,热烈的阳光肆意洒落,操场看台干净开阔,满是少年意气。
照片里的陈炳林,眉眼青涩干净,褪去了如今的冷漠偏执与满身沧桑,眉眼锋利明亮,唇角高高扬起,笑得肆意张扬、无忧无虑。
他侧身揽着身侧少年的肩膀,微微低头,唇瓣凑近对方耳畔,像是在偷偷诉说温柔的悄悄话,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偏爱。
而被他小心翼翼揽在怀里的那个人,让黄乐荣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和他全然迥异的脸。
青年轮廓利落分明,高挺笔直的鼻梁,微陷的眼窝,锋利流畅的下颌线,眉眼张扬耀眼,气质明媚鲜活。他对着镜头肆意大笑,双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浑身洒满阳光,热烈又坦荡,鲜活得仿佛要溢出画面。
这就是真正的黄乐荣。
是陈炳林年少倾心、挚爱一生、弄丢之后执念数年、日夜寻觅、念念不忘的黄乐荣。
黄乐荣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薄薄的照片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垂眸死死盯着照片里明媚耀眼的少年,又缓缓抬眼,望向玻璃书柜镜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两张脸庞,两两相对,天差地别。
眉眼不像、鼻梁不像、唇形不像、脸型不像,从头到脚,从轮廓到气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就像张妈说的那样——半点都不像。
可笑又卑微的落差感狠狠砸落心底,难堪、酸涩、自嘲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可就在他心底荒芜一片、近乎绝望之际,视线再次落回照片少年弯弯的眼眸上。
浑身骤然一寒,如坠万丈冰窟,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
哪怕盛着满溢的笑意,哪怕弯成温柔的月牙,他也能一眼认出。
眼型、眼尾微挑的弧度、瞳孔的形状、眼底的肌理,完完全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