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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换骨2（第9页）

一看就是被尘封、被封存、被刻意遗忘了很久的旧物。

这里藏着陈炳林不敢触碰的过往，藏着他不敢回望的岁岁年年。

陈炳林单手用力，将茫然无措的黄乐荣狠狠按在微凉的琴凳上。

自己则后退两步，后背慵懒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双臂环胸，姿态冷硬又颓废，下巴微微一扬，朝着漆黑的琴键，吐出一个冰冷偏执的字。

“弹。”

黄乐荣僵坐在琴凳上，浑身紧绷，像被架在烈火之上煎熬，手足无措。

他慌张地抬头望向墙边的男人，眼底盛满惶恐与无措，小声辩解：“我真的不会……我从来没碰过钢琴。”

“弹。”

陈炳林依旧只重复这一个字，语调低沉冷冽，眼底的黑暗层层翻涌，像暴风雨来临前压至极致的沉沉云层，压抑得让人窒息。

执拗、偏执、疯狂，不肯放过他，更不肯放过自己。

黄乐荣别无选择，只能缓缓回身，面向那排静静沉寂的黑白琴键。

经年未常触碰的琴键微微泛黄，褪去了崭新的光亮，在微弱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旧色，沉淀着时光的痕迹。

他迟疑着，抬起纤细的食指，试探性地轻轻按下最边缘的一枚白键。

“咚——”

单薄、清脆、孤寂的单音骤然划破一室死寂，像一滴微凉的泉水，沉沉坠落进深不见底的古井，空荡又悠长，缓缓回荡消散。

黄乐荣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满心茫然与诧异。

他分明毫无半点记忆、从未习得半点乐理。

可当他的左手无意识轻轻搭在琴键左端低音区时，指尖竟生出全然不受大脑控制的熟悉感。

几根手指自然而然、精准无比地落在固定的琴键之上，姿势标准熟练，是刻进血肉的本能。

和那日清晨，他无意识卷起衬衫袖口的动作，一模一样。

无关记忆，无关学习，是深入骨髓、融入灵魂的肌肉记忆，哪怕人事全非，依旧从未消退。

心头一阵恍惚，来不及细想，他的右手已然轻轻抬起，稳稳落在温润的中音区。

指尖轻落，旋律流淌。

起初的几个小节，还有些许迟疑、生涩、摇晃，像初学迈步的幼童，跌跌撞撞，小心翼翼。

可仅仅数音过后，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骤然苏醒。

僵硬的指尖愈发平稳、流畅、娴熟，起落从容，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破绽。

左手的低音和弦精准跟进，轻重起伏，缠绕交织，与右手婉转的旋律彼此追逐、相融共生，像两股温柔绵长的流水，在漆黑的琴键上缓缓汇合、流淌。

那是一首极慢、极沉的曲子。

旋律悠长低沉，温柔又悲凉，裹着化不开的怅惘与遗憾。像孤身一人的旅人，在深夜里独行漫漫长路，前路无光，归途无期；又像两两相爱的人，隔着人山人海遥遥对望，明明深爱，却终究咫尺天涯，不得相守。

温柔缱绻，又痛彻心扉。

黄乐荣彻底怔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停下，可十指全然不受大脑支配，依旧在琴键上起落翻飞，精准得可怕。每一处轻重转折、每一次停顿起伏，都恰到好处，饱含情绪，仿佛他苦练数年、弹奏千万遍。

陌生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另一个完整的灵魂，替他重温旧梦，弹奏旧曲。

而靠墙伫立的陈炳林，早已浑身僵住，四肢百骸尽数冰冷，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边流淌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凿进他的骨血深处，唤醒所有尘封的回忆。

他记得这首曲子。

刻骨铭心，岁岁不忘。

多年以前，大学静谧的琴房里，阳光温柔洒落。少年时的黄乐荣坐在琴凳上，眉眼明媚，笑意鲜活，一遍遍耐心弹奏这首温柔的曲子。

那时的陈炳林天生手指僵硬，毫无乐理天赋，笨拙得怎么学都学不会简单的和弦。

黄乐荣便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包裹住他僵硬的指尖，一根一根掰正他的指节，笑得眉眼弯弯、前仰后合，软糯地打趣他：“陈炳林你上辈子肯定是个打铁的，手脚这么硬。”

欢声笑语，温柔暖意，填满了青涩的岁月。

后来，陈炳林终究还是没能学会这首曲子。

可整整几年时光，他听黄乐荣弹了一遍又一遍，日出日暮，春夏秋冬。

每一个节拍、每一处旋律、每一丝情绪，早已穿透耳膜，刻进肌理，融进骨血，终生难忘。

此时此刻。

时隔数年，物是人非。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情绪起伏，分毫不差，从眼前这双陌生纤细的指尖下缓缓流淌而出。

人影换了，记忆空了，容貌变了。

可灵魂深处的爱意、温柔与执念，跨越了遗忘、跨越了离别、跨越了岁月，依旧生生不息，从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