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安静的等待与茫然的荒芜里,一点点拖沓而过。
直到第四天深夜。
窗外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没有狂风,没有骤响,细密的雨丝如同漫天纷飞的牛毛,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覆满整片夜空,层层叠叠蒙住落地玻璃窗,将窗外的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灰暗的雾色。
室内暖灯长明,暖意融融,却衬得一室寂静愈发寒凉。
黄乐荣蜷坐在一楼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柔软的靠枕,下巴轻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玄关的方向发呆。
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温柔又孤寂,填满了整栋别墅的空隙。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明明无人归来,无人应允,可心底那点偏执的等候,早已成了本能,日复一日,不肯停歇。
不知静坐了多久,雨夜的静谧忽然被一声低沉的引擎熄火声打破。
声音清晰地从庭院外传来,穿透细密雨幕,落进安静的客厅里。
黄乐荣的心神骤然一震,整个人瞬间绷紧。
紧接着,是凌乱踉跄的脚步声,踩过积水的石板路,带着酒后的虚浮与沉重。玄关外,金属钥匙在锁孔里反复划拉、摩擦,数次错位,迟迟无法对准锁芯,慌乱又狼狈。
下一秒,厚重的大门被狠狠一撞,“砰”的一声骤然敞开。
裹挟着雨夜湿冷空气与浓重酒气的身影,猝不及防从沉沉雨幕里闯了进来。
是陈炳林。
他浑身被夜雨浸透,深色的贴身衬衫吸饱了雨水,大半布料紧紧黏在脊背、胸膛与腰腹上,利落凌厉的身形轮廓被清晰勾勒出来,褪去平日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狼狈的破碎感。
乌黑的头发尽数濡湿,几缕湿发凌乱贴在饱满的额前,遮住眉眼,只露出泛红的眼尾。脖颈间的领带歪歪斜斜滑至一侧领口,松垮又凌乱,全然没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模样。
他单手死死撑着冰冷的玄关鞋柜,微微俯身,沉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醉意翻涌,浑身带着疲惫、暴戾、压抑,像一头在外饱受风雨、遍体鳞伤,终于寻得唯一巢穴的孤兽,狼狈又偏执。
黄乐荣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
心头的茫然、沉寂、委屈尽数消散,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担忧。
他快步走到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进退两难。不敢贸然靠近失态的他,又不忍心转身躲开,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轻颤。
“你……你怎么淋成这样?”
冰凉的夜风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带着雨夜的寒意。
陈炳林缓缓抬眼,拨开额前凌乱的湿发。
那双沉沉的眼眸穿透朦胧的光影,穿透咫尺距离,带着浓烈的醉意、积压许久的恨意、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蚀骨滚烫的渴望,错综复杂,尽数牢牢锁在黄乐荣身上。
那目光太沉、太烈、太疯。
像一坛尘封多年、骤然倾覆的老酒,辛辣滚烫,尽数泼洒开来,又苦又烈,灼烧眼底,哽堵喉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来。”
陈炳林开口,嗓音沙哑破碎,是酗酒熬夜、压抑太久的破败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舌尖上硬生生碾磨而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命令。
黄乐荣指尖微颤,迟疑了一瞬。
心底的怯懦终究抵不过本能的顺从,他乖乖抬步往前走,白皙赤裸的双足踩在玄关冰凉刺骨的地砖上,骤然的寒意让他脚趾紧紧蜷缩,浑身轻轻一哆嗦,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刚站稳在陈炳林面前,还未开口再说一句关心的话,手腕便被猛地攥住。
力道暴戾又沉重,猝不及防,几乎要捏碎他纤细的腕骨,带着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压抑与失控。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黄乐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了一声,纤细的手腕试图微微挣脱,却只是徒劳。
可他最终还是乖乖僵着身子,没有再挣扎半分。
就在他满心惶恐、不知所措之际,陈炳林骤然开口,问出一句毫无预兆的话。
“会弹钢琴吗?”
黄乐荣彻底愣住了,眼底盛满茫然。
空白的记忆里,从未有过钢琴、琴键、旋律的碎片,他下意识轻轻摇头,声音软糯不确定:“我……我不会……吧。”
“我说你会。”
陈炳林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偏执又执拗,带着酒后的强势,带着自欺欺人的笃定,胸腔起伏愈发剧烈,浓重的酒气尽数扑在少年脸上。
不等黄乐荣反应,他攥着少年纤细的手腕,猛地发力拽着人往里走。
力道又急又猛,黄乐荣被拽得跌跌撞撞,赤裸的双脚在光滑地板上频频打滑,身子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重重摔倒。
可身侧的男人恍若未见,全然不顾他的狼狈慌乱,一路拽着他穿过空旷客厅,绕过木质屏风,径直走向别墅最深处、常年紧闭的一间房间。
这是黄乐荣住进这里近一周,从未踏足过的禁地。
厚重的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室沉寂扑面而来。
不大的琴房四壁皆是深色实木护墙板,沉敛压抑,密不透风。落地的厚重丝绒窗帘被死死拉合,严严实实遮住所有夜色与光亮,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剩头顶一盏微弱的暖灯,投下一片朦胧昏沉的光影。
窗边静静伫立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漆面光洁厚重,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沉寂许久,无人触碰,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