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是这组封神之作,成为压垮他人生、毁掉他所有前途、逼他隐姓埋名的致命枷锁。
顶峰与坠落,荣光与污名,不过转瞬之间。
良久,他耗尽全身力气,才从剧烈的震荡中挣扎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彻底放弃了无谓的狡辩。
“你想要什么?”
他清楚,对方蛰伏数年、追踪数年、精准找上门,绝不是为了单纯揭穿一个尘封的名字。
是图谋,是要挟,是蓄谋已久的报复与索取。
“不急。”普拉斯特语气松弛,云淡风轻,尽显掌控全局的姿态,“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旧时光。”
“我现在就在宁曼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街角咖啡馆。二十分钟,我等你过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来。”
话音陡然一转,温柔的语调骤然裹上刺骨的锋芒,赤裸裸的威胁直白落地,不留半分余地。
“你不来,我就亲自登门,拜访素贴插画。正好,认识一下你忠心耿耿带了四年的团队,认识一下对你掏心掏肺、无比信任的阿明,还有一众跟着你追梦的年轻画师。”
“我很好奇,”普拉斯特轻笑,语气恶意满满,“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敬重、追随、奉为初心榜样的老板,当年在曼谷深陷顶级抄袭丑闻、身败名裂、被业内封杀,逼得不得不彻底改名换姓、逃离故土、远赴清迈重头再来,会是怎样的表情?”
赤裸裸的要挟,毫无掩饰的逼迫。
精准拿捏了他所有软肋,掐住了他所有命脉。
黄乐荣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他下意识抬眸,透过落地玻璃窗,遥遥望向街对面的涅盘设计。
白日天光澄澈,工作室玻璃幕墙干净明亮。视野里,陈炳林正站在会议桌前,微微俯身,认真听着娜拉汇报工作,神情专注、眉眼沉稳,一如既往的冷静笃定。
风雨将至,大祸临头。
他最不敢想象、最恐惧、最抗拒的一幕,在脑海中疯狂滋生。
一旦普拉斯特登门闹事,一旦丑闻彻底曝光,一旦所有人知晓他的过往——
阿明四年追随的初心崩塌,团队全员信仰破碎,两家工作室人心彻底溃散;
而最让他恐慌的,是陈炳林。
那个陪他熬过无数深夜、共扛风雨、并肩坚守初心、七年默默相守的人,会不会知道他所有不堪的过往?会不会知道,他一直坚守、一直推崇、一直守护的艺术初心,八年前曾背负最肮脏的污点与争议?
七年坦诚相伴,他唯独隐瞒了这一段罪与耻。
他不敢想象陈炳林知晓真相后的眼神,不敢想象这份并肩信任、纯粹赤诚的羁绊,会不会一朝崩塌、裂痕难补。
更不敢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旧丑闻,叠加GcA天价收购的资本风雨,会彻底压垮两家正处在存亡抉择十字路口的工作室。
一念及此,万般恐慌与煎熬席卷全身。
他彻底缴械,放弃所有抵抗,声音低沉无力,带着被迫妥协的疲惫与绝望。
“哪家咖啡馆?”
“老地方。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原来,过往从不是随风散去的云烟,从未真正翻篇。
七年避世蛰伏,七年洗尽锋芒,七年隐姓埋名、步步谨小慎微,他以为自己早已挣脱曼谷那片泥泞的噩梦,以为所有污名、误解、背叛与诋毁,都被时光彻底掩埋。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有些命运的烙印,从降生落笔的那一刻起,就终身无法挣脱。那些他拼命遗忘、拼命割裂的过去,始终蛰伏在他人生暗处,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卷土重来,将他安稳平和的现状彻底撕碎。
黄乐荣缓缓直起身躯,僵硬的四肢终于勉强找回知觉,浑身的冰冷寒意却丝毫未散。他缓步走到办公最内侧的专属储物柜,指尖颤抖着拉开最深处的隐秘抽屉。层层叠叠的画纸与底稿最底端,静静躺着一枚复古银色旧怀表。
这是离世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颠沛半生、跌落谷底时唯一的精神寄托,七年里从不轻易示人,更极少打开。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细腻的金属表壳,用力掀开表盖。
机芯表盘早已被彻底拆除,空荡荡的表膛里,小心翼翼夹着一张巴掌大小的旧照片。照片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质感,定格在八年前曼谷盛夏的光影里。
画面里的少年眉目清亮、眉眼桀骜,眼底盛满最炽热的赤诚与狂妄,一身干净白衬衫,身姿挺拔挺拔,站在曼谷艺术中心巨型个人展海报前,嘴角扬起肆意灿烂的笑意,坦荡又耀眼。
海报上的字体醒目张扬,赫然印着那个被他彻底抛弃的名字——西里瓦·猜那龙。
下方标注着那场轰动全城的个人展主题:《雨季的对话》系列原创插画展。
那是二十五岁的他,是站在人生最巅峰、意气风发的他。那时的他天赋展露、年少成名,被圈内盛赞天赋异禀,笃信手中一支画笔可抵岁月漫长,可征服艺术山海,可抵得过所有世俗晦暗,以为凭一腔纯粹热爱,便能在艺术圈坦荡立身、步步生辉。
可那个骄傲热烈、眼里有光、敢与天地逐梦的西里瓦,八年前就彻底死了。
死在铺天盖地、断章取义的媒体声讨里,死在最敬重、最信赖的导师蓄意背叛里,死在同行落井下石、圈层排挤封杀的凉薄里,死在无凭无据却人人笃定的抄袭污名里。
那场猝不及防的毁灭性丑闻,碾碎了他所有天赋、热爱与荣光,撕碎了他所有底气与骄傲,逼得他亲手埋葬过往、割裂身份、逃离故土。
如今活着的黄乐荣,不过是西里瓦死后,在废墟之上艰难重生、步步隐忍的躯壳。
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年少的自己,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良久,终究狠下心,利落合上怀表,轻轻放回抽屉最深处,稳稳锁死。
封存的不止是一张旧照片、一枚旧物件,更是他不敢触碰、不堪回首、血淋淋的半生过往。
整理好所有心绪,他压下眼底所有波澜,穿上深色通勤外套,抬步走出空荡的工作室。
宁曼路的晴空依旧明媚,天光澄澈,暖风轻柔,可落在他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
步行经过对街的涅盘设计时,他下意识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