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工作室空空荡荡,所有员工尽数离岗。只是黄乐荣心知肚明,没人真正轻松休憩。
大多人借着这段时间四处面试、对接新机会,为后路铺垫;有人反复核算收购薪资、安家奖金,一遍遍推演自己的人生翻盘路径;还有人两两私下结伴,反复探讨投票抉择,在取舍之间反复挣扎。
整支团队,早已人心飘摇、濒临溃散。
偌大的工作室,只剩黄乐荣一人静坐工位。
他指尖捏着一支原木铅笔,低头落在空白的素描本上,无意识勾勒出凌乱交错的线条。思绪早已游离窗外,飘回七年前,那个初来清迈、一无所有的自己。
七年前的曼谷落幕、一身狼狈,他孤身远赴清迈避难求生。租下一间仅有十五平米的狭小单间,空间逼仄拥挤,一张折叠桌即是全部工作台,白日伏案作画,夜晚收起桌案、拉出床垫,方寸天地,即是衣食住行、逐梦生根的全部港湾。
那时候的他,声名尽散、一无所有、无人知晓、无人期待。
只有一箱子沉甸甸的画材,和一颗褪去浮躁、只想安安静静画画、重新开始的赤诚初心。
七年辗转,深耕不辍,从方寸陋室到临街工作室,从无人问津到全城认可,从孤身一人到团队并肩。他以为那段晦暗的过往、那个尘封的名字、那场狼狈的落幕,早已永远埋葬在曼谷的风雨里,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就在思绪沉落往事、心绪微微平复之际,桌面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无备注、无标识、无任何过往痕迹。
这些天,陌生来电早已成常态。资本方猎头、各路媒体记者、跟风投机的投资人、慕名洽谈合作的商家,源源不断的电话轰炸,扰乱着所有平静。
黄乐荣早已倦怠不堪,本想直接挂断,指尖却微微一顿,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一道温和礼貌、熟悉刺骨的嗓音,缓缓透过电流传来,轻飘飘两句,瞬间让黄乐荣浑身血液骤停,四肢冰凉,浑身僵硬。
“黄先生。”
“或者,我应该称呼您——西里瓦老师?”
砰——
脑海轰然炸响惊雷。
七年了。
整整七年,无人再唤过这个名字。
西里瓦,这个刻着他最狼狈、最隐秘、最不愿回望的曼谷过往的名字,这个他亲手埋葬、刻意遗忘、彻底诀别的身份,此刻被人轻飘飘当众喊破。
听筒里那声熟悉又阴恻的称呼落下的瞬间,黄乐荣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
七年安稳蛰伏、七年小心翼翼、七年彻底割裂的过往,在这一刻被人硬生生从尘埃里刨出,摊在日光下,赤裸、狼狈、无处遁形。
他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僵硬,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震颤与慌乱,逼着自己稳住声线,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否认一切,佯装陌生、故作镇定。
“您打错了。”
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苍白又无力,嗓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心虚与紧绷,破绽百出。
电话那头的普拉斯特,轻轻低笑一声。笑意温和轻柔,没有戾气,没有嘶吼,却比任何厉声威胁都让人刺骨发冷,像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时刻,慢条斯理、步步收紧,绝不急功近利,却招招致命。
“没有打错。”
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像在陈述一段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公开档案,精准复刻着黄乐荣这辈子最想彻底销毁、永远遗忘的过往。
“西里瓦·猜那龙。八年前曼谷艺术圈风头最盛、最被业内寄予厚望的新锐插画师。凭一套《雨季的对话》系列插画横空出世,惊艳整个泰国文创圈,被媒体盛赞为用色彩写诗的人。”
“巅峰时期,热度无人能及,展览邀约、收藏订单、国际合作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笃定,你会成为新一代插画标杆。可偏偏在事业最鼎盛、前路最光明的时候,你毫无预兆、骤然销声匿迹,彻底退出曼谷艺术圈,断了所有联络,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沉寂五年,业内再无人寻得到西里瓦的踪迹。直到三年前,清迈宁曼路,一个名叫黄乐荣的插画师慢慢崛起。”
普拉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笃定,字字锤落,狠狠砸在黄乐荣紧绷的神经上。
“画风温柔细腻、光影偏执、叙事清冷,底色隐忍又孤独,和当年爆火的西里瓦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年少锐利的张扬,多了岁月沉淀的成熟与深沉。”
每一个字,都是精准的复盘;每一句话,都是确凿的佐证。
七年伪装,七年更名,七年避世,七年重塑的全新人生,被对方寥寥数语彻底撕碎、彻底揭穿、彻底推翻。
黄乐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滞涩,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脊背一片冰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被他亲手埋葬的岁月,那些荣光与毁灭交织的过往,时隔八年,再度被人赤裸裸扒开,暴晒在日光之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近乎偏执地自我欺骗,也偏执地想要骗过对方。可他的声音干涩微弱,底气全无,连最基本的镇定都维持不住。
“是吗?”普拉斯特语气淡淡,带着绝对的掌控与笃定,缓缓抛出更致命、更细节、无人知晓的私密证据,彻底击碎他最后的伪装。
“需要我精准复述《雨季的对话》第三幅的所有细节吗?”
“整幅画面,以冷调灰蓝为底,雨夜沉郁朦胧。画面中心,一道孤挺的男人背影静立窗前,雨丝密密麻麻糊满玻璃,错落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霓虹世界,也彻底模糊了男人的眉眼神情,只剩一身孤寂落寞。”
“画面左下角,所有常规签名位置全部留白,唯独在最细碎的一缕雨滴纹路里,藏着你专属的隐秘标识——一个线条极简、隐于水雾之间的字母S,西里瓦的专属落款。”
“这幅作品,当年被新加坡顶级私人藏家以两百万泰铢高价拍下,创下当年泰国青年插画师单件拍卖最高纪录,轰动全网。”
一字不差,分毫无误。
这不是网上可查的公开资料,这是只有业内核心圈层、收藏人士、以及亲历者才知晓的私密细节,是他独属于西里瓦的、最隐秘的个人印记。
黄乐荣猛地闭上双眼,眼底一片漆黑,心脏狠狠蜷缩、剧痛不止。
二十五岁的盛夏,他伏案数月、倾尽心血、投入所有热忱与艺术信仰,一笔一画打磨出整套《雨季的对话》。那是他艺术生涯最巅峰、最纯粹、最赤诚的作品,让他一朝成名、登顶顶峰,收获无数赞誉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