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陈炳林开口阻拦,普拉斯特已然自然接话,语气轻柔怀旧,眉眼间满是追忆往昔的怅然,完美拿捏住媒体最爱的叙事氛围:“炳林从学生时代,天赋就远超同龄人,灵气十足,是我们那一届最耀眼的新锐学弟。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毕业创作《涌》,那幅作品当年惊艳了整个学院,构图、光影、内核表达,都极具先锋性,震撼了无数老师和学生。”
话锋微微一顿,他刻意放缓语速,轻轻带出一句似是而非的惋惜:“只可惜,后来年少懵懂,师生、同辈之间产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
“误会”二字,轻飘飘落地,却字字诛心。
他不提抄袭、不扣罪名,却在所有在场媒体心底,重新勾起八年前那场满城风雨的争议,无声地将陈年黑料再次摆上台面。温柔的感慨之下,全是刻意的引导与抹黑。
记者果然立刻被勾起极致好奇心,顺势紧追不舍:“误会?请问是指当年业内流传的创作争议吗?可以简单和我们聊聊吗?”
滚烫的恶意瞬间裹挟而来,无数道探究、好奇、试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炳林身上。
热浪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脱敏,早已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往,可当这桩旧事被人当众轻飘飘掀开,所有狼狈、委屈、百口莫辩的窒息感,依旧瞬间席卷全身。
他攥紧掌心,正要开口,用最专业、最坦荡的措辞澄清过往、击碎对方的刻意引导。
可普拉斯特永远快人一步,再次抢先开口,语气愈发温和大度,仿佛全然不在意过往纠葛,只余释怀与成全:“都是年少时的旧琐事了,没必要再翻出来影响如今的心境。最重要的是,炳林足够优秀,从未被过往打倒,如今在清迈扎根深耕,做出了这么多成熟亮眼的作品,还能遇见绝佳的合作伙伴。”
他缓缓转头,视线精准锁定陈炳林,温和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深邃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说起来,黄乐荣先生今天怎么没有一同到场参展?我当初可是特意为他单独准备了一封邀请函,诚心邀请他来曼谷观展交流。”
“他在清迈有工作要务,无法抽身。”陈炳林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出声平稳,连自己都讶异于此刻的冷静克制。
“那真是太可惜了。”普拉斯特转头面向记者,语气真诚又惋惜,字字句句都暗藏深意,“黄乐荣先生是清迈极具名气与实力的顶尖插画师,笔触温柔又有力量,审美独到。他和炳林的搭档,是业内极其少见的契合,两人的创作里藏着旁人学不来的默契,那种相融相通的艺术感知力……实在太难得了。”
他刻意在“默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尾音微扬,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暧昧与深意。
常年跑艺术专访的记者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这微妙的语气差异,立刻追问:“您的意思是,他们二人的合作契合度,远超普通工作搭档吗?”
“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普拉斯特笑意更深,目光牢牢锁在陈炳林脸上,字字带刺,句句挖坑,“我时常翻看你们二人的落地作品,总在想,这般无需多言、高度统一的创作默契,究竟需要多少年朝夕相伴、磨合打磨,才能淬炼出来。”
话音落下,他轻声发问,温柔又精准,一刀直刺最隐秘的要害:“炳林,你和黄先生,认识多少年了?”
这哪里是闲谈问话,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与离间。
他在刻意引导所有人遐想,引导舆论揣测,引导陈炳林自我怀疑——这份长达数年、无人撼动的极致默契,到底是同事情谊,还是暗藏隐情?他要撕开他们平稳的表象,制造流言与猜忌。
陈炳林心神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如实应答:“七年。我们在清迈相识,常年搭档共事,在一次次项目磨合中达成专业共识,才有了如今的配合。”
“七年啊……”普拉斯特缓缓重复一遍,语气悠长,似感慨,似玩味。
他转头对着记者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总结:“您看,我所言非虚。整整七年朝夕磨合,才能造就这般无可替代的契合。”
记者恍然点头,低头飞快在记录本上落笔,将这段看似温情、实则暗藏风波的对话悉数记下。
无数无形的网线,已然悄然缠绕上陈炳林与黄乐荣。
几分钟后,采访顺利结束。记者礼貌道别,转身奔赴下一个展位,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偌大展位前,终于只剩陈炳林与普拉斯特两人对峙而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暗流汹涌,无声拉扯。
“你真的很会说话。”陈炳林抬眼看向他,眼底寒意彻骨,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夸奖、都是释怀大度,可字字句句,都在暗中埋雷、刻意挑拨。”
普拉斯特脸上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坦然自若,仿佛全然听不懂他的指责:“炳林,是你太敏感、太紧绷了。我不过是客观陈述事实。你和黄先生的默契有目共睹,是所有业内人都看得见的优点,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们的默契,源于彼此专业上的尊重、理念上的契合、创作上的互相成全。”陈炳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眼底翻涌着积压八年的愤懑,“不像有些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把并肩的合作,变成处心积虑的剽窃,把朋友的信任,变成背信弃义的背叛。”
这句话分量极重,几乎是当众撕开了八年前的伤疤,直白控诉他当年的卑劣行径。
普拉斯特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面皮微微僵硬一瞬,极快又恢复完美无缺的从容,语气淡淡带过:“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性子刚硬,说话不留半分情面。”
顿了顿,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幽深:“但炳林,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眼睛看到的、你一直笃定的所谓真相,真的就是全部吗?”
陈炳林瞳孔微缩,冷声追问:“你什么意思?”
普拉斯特再往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见,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与神秘:“你恨我八年,认定是我一手毁掉你的毕业展、毁掉你在曼谷的所有前程,认定是我凭空捏造证据、恶意构陷你抄袭。”
“可你有没有疑惑过?”
“当年那场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为什么整个艺术学院、所有评审、大半导师,都会轻易相信我的一面之词?为什么连一直最信任你、最看重你的宋迈教授,当初都一度对你存疑、摇摆不定?”
寥寥数语,像重锤狠狠砸在陈炳林心上。
八年以来,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是普拉斯特伪造证据、演技太好、人脉更广,蒙蔽了所有人。
可此刻被亲口点破,心底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无数疑惑疯狂翻涌而出。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炳林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慌乱。
“我想说的是。”普拉斯特眼底闪过一丝深谙的微光,声音愈发低沉蛊惑,“当年指向你的所有疑点,不全是我伪造的。有一些真实存在、铁证如山的痕迹,足以让你百口莫辩、彻底身败名裂。”
“只是后来……有人暗中出手,悄悄帮你抹平了一切,压下了所有实锤证据,护住了你的名声与前路。”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