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休见师父还在发愣,轻轻用手肘拐了一下,“师父,我就说是您那次坠崖掉水里,被人救了吧?” 宋小白郑重点头,“邱家村,对上了!” 贺兰辞也点头,能说出“邱家村”,那就一定没错了。 英微子却还是半信半疑,正要再问细节,被年初九打断了。 她又把头低垂下去,以退为进,“师父名声在外,反悔也是应该的。若师父不愿认徒儿,往后我不再提便罢。” 开玩笑!再问下去,她可就要露马脚了。 只因前世确有一名叫韩青穗的乡野女子,冒认英微子门下弟子。借着他的名头在外敛财收徒,行医还治死了人。 后来事发,英微子听闻消息,带着他们师兄妹四人赶赴淮州,欲揭穿韩青穗的真面目。 可那韩青穗竟一口咬定英微子曾亲收她为徒,更恶意污蔑,说他借授医之名行不轨。 英微子本就嘴笨,又有失忘旧疾,百口莫辩,被流言逼得几乎欲以死明志。 最后还是他们师兄妹几人多方筹谋,才终于拆穿韩青穗的谎言。 即便污名洗清,那件事过后,英微子也郁郁难平,一蹶不振。 年初九只知,其实当初救人的,是韩青穗的丈夫邱四。 英微子根本没收过徒。 这一世,她先把这徒弟身份占着。等忙过这阵,再想个稳妥法子,把韩青穗那个祸害按住。 见英微子仍是疑虑重重,年初九赶紧让人叫来她四五六哥作证,“这就是我那几个救您的哥哥,当时您掉水里昏迷不醒,是我五哥把您从水里捞上岸的。” 几个哥哥都点头,表示有这么回事。 年锦川为了逼真,还自由发挥了一下,“我就说这老头靠不住吧?还说往后要给你弄个盛大的拜师宴,结果一去不回,消失了。” 英微子听得懵了,但很敏锐地抓住了一个漏洞,“不可能!我不可能说要弄盛大拜师宴!”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平日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收这三个徒弟时,都没摆过什么拜师宴,又怎么可能主动提出摆宴? 年初九差点抚额,抬头瞪了一眼五哥。 五哥自知“多说多错”,忙举手投降,“得得得,这句是我自己加的,你没说你没说!” 他这么一扯,英微子反倒是信了。 他早年名声在外,世人自然都想拜他为师。想搞个盛大的拜师宴,也是情有可原。 英微子心里虽有众多疑团未解,但一时也不知要从哪里问起。 那就问一个最想问的问题,“那本手记,是你写的?” 年初九轻轻叹息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师父,如今我总算信了,您是真的犯了忘症。那本《时疫备要》,是我按着您所说的,再经多方实地考究揣摩,整理成册的。” “我?”英微子茫然,随即断然摇头,“不可能!” 他纵然有失忘旧疾,唯独在医道医术之上,从来没忘过。 哪怕记不清研方试药的过往始末,也绝不可能忘掉任何一张方剂配伍、医理要义。 那《时疫备要》所载方剂,用药之奇、力道之猛、思路之独,连他本人看了都暗自心惊,啧啧称奇。 又怎么可能是他的思路? 年初九委屈地撇了一下嘴,从地上爬起来,也懒得跪了,“算了算了,这师不拜也罢。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是英微子徒弟了!哼!” 说着就要转身走人。 沈不休赶紧上前拦住,“小师妹,别走!师父不认你,我认你!” 宋小白也道,“小师妹,我也认你!” 贺兰辞温润端方,“小师妹,不要生师父的气。他只是一时记不起来,等想通了,自然会认你。” 年初九倔强摇头,“不认了!我自己也不是没医术。我之所以会打着‘英微子徒弟’的名号,就是为了找师父。现在人找到了,认不认的,也就无所谓了。” 似觉得自己小气了些,遂向着英微子郑重行了一礼,“殷先生,您能随军奔赴渠州,对本官来说,就已经很大义了。本官往后不再强求。” 说着,她转身而去,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刚数到五,就听身后一声“等一下”。 她便丝滑驻步“等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红了眼眶。 英微子看着小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哪里还能再认真思考。 连嘴都不硬了,“我也没说不认!” 年初九学足了师父的小傲娇,“您不是真心的!哼!” 英微子:“……” 这咋还犟上了呢! 却不知为何,心里暖暖的,润润的。 她说打着“英微子徒弟”的名号,是为了寻找他……这话让他心头那座冰山轰然倒塌。 且年初九有一点说得很对,她又不是没有医术! 自她临场辨药审方开始,到承认手记是她所写,处处显露出在医术上的超凡造诣。 有些医理见解,竟隐隐还在他之上。 英微子站起身来,站在苍穹下,篝火映照着他满是胡须的脸庞,“小徒儿,为师……只是忘症犯了。” 年初九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望过去,“师父这是要认我了?” 请师父成全 英微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被沈不休抢先,“那是自然。小师妹这么好,师父有什么道理不认?是不是啊,师父?” 年初九满眼期望,等着英微子表态。 英微子僵硬地“嗯”了一声。 年初九眨眨眼,“嗯是什么意思?” 英微子:“……” 总感觉以后没好日子过了是怎么的? 因为宋小白和贺兰辞都盯着他,好似他不好好哄小师妹开心,就要一口吃了他。 这两个,不,三个逆徒! 英微子觉得师父还是要有师父样才行,严肃开口,“小徒儿,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年初九乖乖走近,低眉顺眼,“师父您问。” “朝廷这次救灾,到底是真救,还是假救?”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十分肃穆。 年初九也立时敛去脸上嬉色,微垂眉眼,正色答道,“渠州水灾严重,工部户部已经陆续派了好几批人过去。水患过后最易滋生时疫,这点师父比谁都清楚。我能成为雁国首位女官,又任钦差,便是朝廷命我专职赶赴渠州,坐镇防控疫情。师父,灾情紧急,有您和三个师兄在,我心里稳妥了一大半。” “那又为何要搞这么大声势?”英微子盯着年初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年初九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躲闪,“为了造势,安抚民心。师父,有时候光有医术还不行,需要稳定民心。要让百姓相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正在努力尽一切人力物力财力救灾。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和底气。” 只要心底还存着生的希望,百姓才会安分守礼、听从调度,不至慌乱生变。 英微子微微点了点头,“所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寻我这个师父,还有一层意思?” 年初九挑眉,“师父又不糊涂了?” “我是有忘症,不是得了糊涂症。” “那师父说说,我还有一层什么意思?”年初九狡黠地弯了一下唇角。 英微子点名,“阿辞,你来说。” 贺兰辞笑,“其实小师妹想借师父您的名头安抚灾民,又有什么错?” 沈不休和宋小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似都在问,小师妹竟然还有这层意思? 年初九果然大方承认了,“大师兄说得对,我早不找晚不找,非得现在紧急找师父,确实是存了借师父您的名头安抚人心。可不止是安抚灾民,还有将士。” 她抬手指向满山列营的将士,沉声道,“他们个个都是抱着必死之心奔赴渠州。谁都知晓时疫可怖,一旦蔓延开来,动辄整村整城封禁隔绝,任由百姓困守待毙;更有甚者,为阻疫毒扩散,不惜焚村焚尸以绝后患。此行前路茫茫,没人敢笃定自己能活着从渠州回去。” 如此无声殒命,远比沙场刀兵相向,更教人憋屈胆寒。 英微子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他自然明白,这绝非危言耸听。甚至更惨烈的场面,他早年也曾亲眼目睹。 有时候,纵是他这样医术顶尖的医者,在天灾大疫面前,也常有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时。 年初九眼底宛若盛着漫天星辰,眸光清亮熠熠,“可只要有英微子坐镇随行,将士便有底气,百姓也能安心。人心齐聚,众志成城,我们才能扛过这场大疫,赢下这一仗。” 她说完,重新跪下,再行大礼,额头抵地,“请师父成全!” 她哽咽,“徒儿向将士们承诺过,我带他们去,也要带他们平安归来。一个都不能少!” 所谓君子一诺,重于山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