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恩的手腕一紧。 阿祝浑身紧绷,似弦上之箭。 “师傅!” 一女一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雪恩听见花儿怒喝:“谁允你们私闯!” 叶雪恩听出女声耳熟,侧首回身望去,从长廊那头跑来的那人不正是那日她与阿祝在密林救下的小道士么? 远远缀在后头的一小粒人影,正是周向斐。 两名小徒子在叶雪恩与阿祝的左侧,被唤作师傅的道长立于她们右方。 身前是作贡品的新制瓷器,身后是待烧的窑坯。 四面皆被困堵。 “你且看看,是她么?”罗清为的视线越过阿祝肩头,落在跑来的女徒身上。 叶雪恩盯着女徒,女徒不敢与她对视,垂眸应道:“是的。那日救我的恩人便是这位。” 罗清为点头,长剑出鞘,剑尖泛起凛然霜意。 叶雪恩几乎被气笑。 恩人?就是这么对恩人的? 周向斐终于跑近了,与花儿一同站着。 “罗道长,你分明说的是偶然路过此地,想观摩民窑。怎的支开我的人手,暗中潜入,眼下又摆出这般要对我客人下手的架势?”周向斐跑得气喘,手抚心口,“若你们再不离去,休怪我报官究办。” 罗清为笑出声:“周窑主,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周向斐冷道。 “周窑主要报官?只怕头一个不依的,正是你这位座上宾。”罗清为握着剑,嘴角上扬,“周窑主你奉若上宾的这位,根本就不是人。” 阿祝抿紧了唇,眼中浮现杀意。 叶雪恩心想,完了。 此话一出,她与阿祝的形象毁于一旦,无论今日之事如何收场,她们都无法在青崖镇待下去了。 她看向周向斐与花儿,出乎叶雪恩意料的是,二者脸上愤怒犹存,却无骇然神色,仿若早就知道此事一般。 “无论她们是不是人,都不是您三位硬闯的理由。”周向斐道。 “周、周窑主,花儿姐,你们……”叶雪恩怔然。 阿祝讶异地回首。 花儿摆了摆手:“我们从今夏那场山洪就看出来了,那么陡的路,常人哪肯为了不相识的窑工犯那么大的险。” “是妖是人都罢,她们并无害人之心,当真想在青崖镇踏实生活,又何必过问来处。”周窑主沉声道,“道长若要行侠正义,只怕是寻错了门。” 罗清为饶有兴致的扬眉。 她听闻这一带人与妖的关系异常冷峻,不料堂堂窑主竟会出言相护这两只妖。 “哦?莫非窑主不知,数月前周县令的死是她所为?”罗清为虚点了下阿祝的方位。 阿祝脸色铁青。 沾染了人命的妖,和安分过日子的妖,在凡人心中大抵有云泥之别。 周向斐倍感意外,掠了眼阿祝。 “周县令以虐杀生灵为乐,阿祝何错之有?”叶雪恩道。 罗清为不置可否地笑笑,她揭榜而来本就不是来论是非的,她只要阿祝的项上人头回去交差。 这只小鸟妖也顺带杀了吧。 长剑出鞘,罗清为并指一引,剑意破空直斩阿祝。 阿祝搂着叶雪恩,足尖一撇,堪堪侧身让过。 那剑气去势不减,尽数劈在暂存瓷器的窑房土墙上。 轰然一声巨响,夯土墙被生生豁开丈许大洞,石砾簌簌,烟尘腾起。 阿祝眼底寒芒一厉,携着叶雪恩掠上飞檐。 “哪里走!” 剑意如影随形,贴着阿祝脊背追来,逼得她脚下猝然一顿。 阿祝根本不是要跑,在这里动手,这批瓷器定会毁坏。 “窑主,你带窑工们下山。”阿祝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寒冷,“此处危险。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碰你的货。” “这时候了还想什么货不货!”周向斐急道,“我们挡在你身前,我倒要看看这道士敢不敢对凡人动手!” 阿祝岂能让她们置身危险之中。眼看着罗清为剑上凝起厉光,已无时间再多言拉扯,阿祝索性扬手挥出焰火,迫使周向斐不得不后退。 “滚。”阿祝喝道。 花儿气急:“窑主是为了保护你们!阿祝你怎么——” 阿祝不言,手中火光渐盛,火焰自她掌心如烟雾弥漫扩散。 火舌没长眼似的直往周向斐与花儿的方向冲去,男徒拔剑抵挡,朝二人道:“窑主,师傅,你们带着工人们下撤!” 周向斐她回首深深看了眼悬于半空,被獠牙般的火焰包裹的阿祝与叶雪恩。 “花儿,走!”周向斐决绝地拧头。 屋檐上,阿祝敛眸,她何尝不想让叶雪恩也走,但叶雪恩也被盯上了。 一战难免,阿祝搂着叶雪恩的腰,凌空而去,罗清为带着二徒紧跟其后,剑意密织如网,五人在山顶空旷之处对峙。 阿祝以一对三,还要分神照护叶雪恩。 不同的剑意萦绕叶雪恩四周而起,叶雪恩心下无比着急,她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 可是她太弱了,置身其中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让人心头愤恨交织。 眼前的三人,两名徒子不成气候。 让叶雪恩心惊的是白衣道士,修为深不可测,出招极其阴冷,常出其不意地刺出一剑,直攻面门。 阿祝分心,硬生生着了数招。 血珠迸溅,如一串断了线的珠帘,四散半空。 她唇角沁出血丝,周身火光艳烈如血,将整个人映得淋漓一片,恍若正受业火焚身。 就在此时,白茫如空的天穹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先是孤零零一道,旋即千雷万电接踵而至,如万箭攒射,霹雳滚滚,电蛇狂舞。 转眼间朗朗白昼便被生生碾成了沉沉黑夜。 叶雪恩心道不好。 她曾见过这种场景。 “躲着。”阿祝将叶雪恩推向身后草丛,“不许出来。” 她决然地挡在草丛前方。 天与地皆被黑河淹没般暗沉,脚下的雪原急剧败色,感知被无上的威压侵胁,连呼吸也觉困苦。 罗清为的剑微顿,她也感受到了。 “原来今日是你的渡劫之期。”罗清为笑了,“看万雷同哭的阵势,应是大能渡劫才对。”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惊动这漫天神雷?” 阿祝不语,随着雷声至,她觉得体内的血液几近沸腾,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身躯,几乎要挣脱形骸般喷薄而出。 她再度扬手,一蓬烈焰腾空而起,将罗清为递来的白光尽数卷没。 那剑光一触朱雀真火,恰如寒冰坠入沸汤,顷刻消融,连半点余烬也不曾留下。 罗清为笑不出来了。 不得不使出全力应付阿祝。 与此同时,万丈雷光倾泻而下,笼罩大地。 天劫哪管阿祝是否已至最好的渡劫之境,头一道天雷便挟着劈开鸿蒙之势,直坠她顶门。 阿祝扬臂相迎,掌心烈焰化作一条腾空火龙,昂首硬撼天雷。 随即足下骤绽一朵丈许火莲,千百簇火舌翻卷而出,将罗清为与两名徒子团团裹住。 百道、千道天雷如天刑加身,道道皆冲着阿祝的命门要害劈落。 叶雪恩躲在及人高的荒草丛中,屏息凝神。 她觉得自己像误入神佛打架的蝼蚁,无法动弹。 不知过去多久,叶雪恩抬眸。 如果说起初的天雷像吞没天地的浩荡暴雨,现在雨渐渐稀疏,似要停息。 阿祝,再坚持一下…… 荒原中央的阿祝面色苍白,残败的心元支撑到当下的地步已是极限,任谁都能看出她接近灯枯油尽的状态。 叶雪恩紧紧盯着阿祝的背影,天边白光闪烁,一息之间,天雷与剑光同时斩向阿祝。 天高地阔,山峦连绵,阿祝形单影只地站在空旷的荒原,身形如风雨中的小舟,飘摇欲坠。 火垂死地爆开,似乎决意与任何伤害叶雪恩的恶同归于尽。 叶雪恩伫立原地,映入眼帘的这一幕叫她浑身泛起久违的恐怖颤栗。 碧玄宗前,被众门派围堵逼迫元凝霜交人,元凝霜扬起的长剑。 哑神副本,老旧狭隘的电梯无可挽回的下落,褚荷在叶雪恩怀里开膛破肚。 还有…… 陆之雩张开的羽翼,她急速下坠时,窥见那几乎要将天地染红的血。 错神间,一股凌厉剑光刺入她的胸口。 很熟悉的感觉,她找回第一块记忆碎片时,就是这种感觉。 车呼啸而至,死亡紧随其后。 叶雪恩的视线落下,胸膛被道士的剑光刺穿。 太狡猾了,原来这道剑势是趁阿祝应接不暇时,冲自己而来的。 原先遥遥的阿祝,几步之内踉跄冲到叶雪恩跟前,伸手揽住她,惶恐地拥她入怀。 叶雪恩发觉此刻的自己相当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