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见过此人。”小徒子的手指向案上画像,补充道,“不,准确来说,我觉得她很眼熟。” 罗清为立即来了兴趣,收回手,重新打量手中的画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见过这一百两活的银子? 她想起女孩出身的陆家村在西南,莫不是妖人逃到西南了? 罗清为已开始心算折返回西南药谷的脚程。 小徒子摇了摇头,思索半晌道:“师傅,我被千足毒蛛妖抓走的那日,解救我的那名好心人之一,长相与这令状画像约有五成像。” 那大抵只是撞了脸,罗清为接过纸,想还给驿丞。 倏然脑内电光火石间想起什么。 ——不对。 ——火,有火。 小徒子说过对方遣火救她,而令状上明白的写着,县衙遭妖人蓄意纵火,县令与其子死于院内。 “走,我们去看看。”罗清为沉声道。 …… 自打迈入冬天,叶雪恩实打实的感受到什么叫天寒地冻。 她原以为柏蕊坞已经够冷了,但那会好歹已发生了工业革命,青崖镇还处更早的时代,烧个热水都得先劈柴。 好在她有阿祝。 故此叶雪恩绝不离阿祝超过半步远,比影子还要黏阿祝。 她有人形热源,窑工们可没有堂堂朱雀来给人当暖水壶。肉身冷下去,胃口反而大起来,急需热量补充被冻得发僵的身子。 窑工卖力气,要大口吃肉,这对阿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荤菜的各式做法信手拈来。 问题在于冬天雨雪多,山路难行。倘若阿祝和叶雪恩频频上山送餐,极易暴露她们不是人的身份。 谁家好人大冬天的吭哧吭哧上山还大气不喘的? 窑火炙物拼盘就这么诞生了。 烧窑时,放进去的不止是华美的窑器,还有装好了腌肉的陶罐。 鸡翅、排骨、烤笋、闷蛋……搁在窑炉边慢慢炙熟,开窑之时瓷器出来,肉也出来,窑工即可开食。 阿祝和叶雪恩仅跑送陶罐一趟足矣,吃空的罐子由窑工们下工带回。 将陶罐放进窑内并非难事。 阿祝现俨然成了窑场的财神奶奶,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周窑主都喜笑颜开的答应。 这炙物拼盘极受窑工们的欢迎,用窑火烤出来的肉,是在别处吃不到的特殊滋味。 像是山林与炉火的精华一并蕴藏于其中。 鸡翅表皮焦脆,肉却嫩得能嗞出水一般;排骨炙得骨肉分离,一咬就脱骨;笋块边缘泛着微焦的金黄,内里仍脆爽。 蛋更是一绝,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蛋白凝结,蛋黄半流。撒点椒盐,简直极品。 要说什么不便,那就是有些难以把握将陶罐放进去的时机。 窑火连烧三日,这陶罐是不能放进去如此久的。须在开窑之际放入窑炉,以余温慢炙,待窑内所有瓷器撤去,再将陶罐拿出。 但师傅看了几十年的火候,学着阿祝的样子,多注意几次,便也会了。 这次阿祝之所以亲自上去,除了取她特意为小鸟做的瓷器,还有个原因。 昨日听花儿说了一嘴,今儿个是周窑主的寿辰。阿祝一直在心底感谢周向斐的照拂,没有她,阿祝没那么快能攒足和叶雪恩周游的银子。 阿祝煲了汤,准备带上送到窑场。 叶雪恩坐在灶台旁,翘着腿吃栗蓉酥。 昨日做了三十块,叶雪恩耍赖,吃了六块,超出了约好的“五块”。阿祝今日便给四块,理直气壮的说叶雪恩提前贷了一块。 叶雪恩今天的份额减少,吃得十分珍惜,门牙刻着金黄的酥饼,一点点咬,活像一只啃瓜子的小仓鼠。 阿祝这回做栗蓉酥,特意捣鼓了新模具,图案印了叶雪恩绣在手帕上的兔子。 叶雪恩啃了老半天,才吃完两根兔子耳朵的面积。 阿祝这头已将汤打包好,将全部食盒收进乾坤戒中。 她走过来,无情地鸟口夺食,将饼放在案板上的瓷碟里。 “走了,回来再吃。”阿祝打开了门。 叶雪恩跟上去。 纵然见过数日的雪,但叶雪恩玩兴依然很重,不让阿祝烧化它们,反而伸手拢在掌心。 “好像盐。”叶雪恩在手里聚起一捧,两手一张,她的臂膀内便下起小范围的雪。 阿祝瞥了眼:“确实像。” “阿祝,我想吃烤鱼。”叶雪恩没来由的想起狐狸吃的溪鱼豆腐煲。 那日,叶雪恩与阿祝从屋内出来,狐狸已经不见踪影,唯余桌上那分明是多付了数倍的银钱。 阿祝想了想,道:“成,青崖山上的那种是吃不到了,但黄大娘那应该有旁的鱼货,明天给你做。” 叶雪恩高兴地拉住阿祝的手,对她的有求必应相当受用。 来到窑场,被雪弄得清凌凌的世界霎时鲜活,窑工们的大嗓子烘得寂寥的青崖山无比热闹。 “阿祝,小叶!”花儿没想到二人会来,抬手招呼,她正指挥底下的人搬运一尊尊个头大些的窑器率先搬到侧室,“来瞧瞧这批货,烧得我们周窑主都三天没合眼,一直紧盯着呢!” 叶雪恩同阿祝随着花儿走到窑口,这批新制的瓷器釉色皆为渐变,盏底深红,盏口淡金,如若一片绚烂的霞光徐徐洒在瓷面。 “不一般吧?”花儿得意地道,“这批可是被选作贡品呢!我们搬的时候可小心了,唯恐出旁的乱子!” “真好看。”叶雪恩由衷的夸赞。 周向斐听到声响,从屋内走出来,快步迈到她们跟前:“你俩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跑上来做什么,冻着怎么办?” 阿祝:“我来取我的碟子。” 其实阿祝与叶雪恩已将自己裹得严实,但在长辈眼里,不成球都算穿得薄。 周向斐蹙眉:“那让花儿下山时给你捎过去不就成了,何苦特意跑这趟吹一路的寒风,真是!” “周窑主,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阿祝淡淡笑了笑。 一旁的花儿听了,立即挤眉弄眼起来。 周向斐反而没想起来,瞅着阿祝这模样,想必是什么好事。 周向斐:“开窑的好日子啊?” 花儿扶额,老板这榆木脑袋真不开窍哪。 “窑主,是您的生日!”花儿提醒,“祝老板准是给您好吃的,特意送上来了!” 周向斐这才恍然,若非花儿提醒,她已忘了这茬。 不过,她还是先将阿祝领到侧室,先把那碟子给阿祝。 阿祝跟着周向斐走,叫叶雪恩等在原处。 叶雪恩觉得好笑,同时又有些熨贴。 阿祝总攒些小小的惊喜予她。 阿祝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帕子,帕子裹着碗,像一座素雪银装的山。 叶雪恩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给阿祝绣的第一块手帕。 “还留着!”叶雪恩没想到。 阿祝又是笑了笑。 她没告诉叶雪恩,不仅如此,那些乱七八糟的竹编,信手乱画的宣纸,都被她放进乾坤戒里了。 阿祝要给叶雪恩礼物,想着要说一阵子的话,便将装满食盒的储物戒给了周窑主,让她和窑工先吃一步。 周窑主带着人去吃饭的屋子,那屋子距窑口有些距离,因而周遭忽而安静下来。 沉默忽至,叶雪恩有些不习惯。 阿祝扯开帕子,青白瓷的小碟安静地窝在阿祝掌中。 釉面开了片,裂纹开绽,形状分外特别。乍看望去如冰面的裂痕,又似一丛树枝,细细地看,才发觉是一朵盛放的梅花。 “这是怎么烧出来的?”叶雪恩歪头。 阿祝将小碟放在叶雪恩的手心:“昨晚我上来了一趟。” 叶雪恩压根没有阿祝离开床榻的印象,这人摸着黑上山,又乘风雪而归。败去一宿的睡眠,就为了给她烧一只比巴掌还小的碗。 “这么小的碟,能装什么啊。”叶雪恩觉得阿祝好笨。 阿祝的拇指与食指圈起来,做了个手势。 “你今天吃什么来着?”阿祝含着笑。 叶雪恩恍然,栗蓉酥个头小,像一块小饼干似的,五块叠一摞,放在这冰裂梅花碟里正正好。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方才与她俩有说有笑的花儿走了进来,神情极肃。 叶雪恩以为她遗落了重要物品:“花儿姐?有什么漏的……” 花儿作了个停下的手势,阿祝的脸色霎时凝重。 “快走,现在就下山。”花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走山洪那日的小道,寻个僻静去处避一避,切莫回来。” 叶雪恩一愣,阿祝已钳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拽着她转身就走。 叶雪恩恍然间被牵了数步路,阿祝忽而顿住脚步。 再次抬眸,眼前不知何时已徐徐落下一道白色身影,玉纹锦绣,飘然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