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渊一顿,徐徐把眼睁开。隔着几层人影,他看不清李盛澜面目,却只听他的声穿缝钻隙地扎进自己耳里,“只要使臣不在你手,你便不能借之要挟匈奴。宫城就这么大,李盛渊,你猜我找不找得到?” 李盛渊侧目向付辰,付辰几息才有所察觉,迎着他目色,微微摇了摇头。除却付辰和身边亲卫,这件事并无其余人知晓。袖里相抱的手紧上一紧,李盛渊道:“你连长兄都能找到,自然没什么寻不到。” 对面半晌沉寂,一众人等里有几抹身形在动,好似真要离队。李盛渊哼笑一声,“可是找到又如何,李盛澜,你居然会觉得,两种隐忧,我都会让他们安然留存吗。” 面前那几名走动的亲卫乍然停步,把满目问询投往李盛澜。李盛澜不应,手指将楚折若的缠得更牢了些,向后稍稍靠了靠,肩头贴上肩头:“……什么意思?李盛渊,那也是你兄长!” “我没有所谓兄弟,”李盛渊袖口一道折进去的缘被抖出来,终于停下颠振,平稳束于腹前,“在道观关上几日,因为缺水断粮奄奄一息,我也不会有这样无用的兄弟。” “可我见不得别人受苦,”李盛渊逐字逐句咬得万分清楚,“我都忘记是什么时候,或许两日前,我已下令了结他性命。”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道,“哦,匈奴使臣也是一样。” 先于李盛澜作声的是亲卫,是攒动着的黑潮里刀光道道落地,有人转过头,有人直接拽过自己的身边人,问,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大皇子殿下死了! 死了?死了,那我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被他拉住的人嘀咕着,袖子迟迟没有抽回。每一丝嘀咕声都比鼠蚁过境的响动细,一丝一丝密织成布,再兜头罩下,就是断光绝气的牢笼。李盛澜听不分明,可他隐约也能猜到骚动缘由,四下里观量过,正欲开口安抚,身后的胸膛颤动:“看来殿下是今日才下的命令了。” 流风似的喧嚣渐退渐远,无数双目底有探究跃动,把李盛渊浑身舔舐了个干净。他笼住袖口,从那道被赭红填补的缝隙间移开眼,偏向更深处的青衫:“……什么?” “你说过要给我们阿澜一日的喘息之机的,”楚折若把紧握着李盛澜五指的手举到胸口,侧迈一步现身人隙,“这话说完才一日。瑞王殿下,就算是你年岁渐长,记性也坏不到这般地步吧?使臣要是一早便死了,你当初许下重诺之时,难道不会脸热?” 李盛渊被他悠哉的问打得微怔,片刻,又听人后一声脆朗的笑,“可你一早就守着我这小人,连眼也不移,后来出宫也不到一个时辰。好瑞王啊,你说得轻而易举,那你是何时下的手令,怎么我不配得见?” 话落,连李盛澜也缄默,另只手绕到身后,勾住楚折若腰带。楚折若微微向李盛澜那侧偏头,低喃了句“没事”,忽然满庭的刀光森然,高扬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劈入对面之人肉身:“信口编来哄你的话,你还当了真。” 手掌顿在耳边,李盛渊唇角弯得浅淡,字句吐出也是不沉不紧,“你有哪一点值得我守诺?” “那可真了不得。”楚折若抬袖掩唇,垂了睫泫然欲泣,“弑父杀兄,通敌卖国,现在连我区区一个乐师也要骗。瑞王,谁敢让你坐那张龙椅?” 话至终末,哽咽被北风迢递,朦朦胧胧掠着所有人的耳廓过。对面的刀光熄下最锋利几盏,就连此岸的低低议论也变成了,大皇子当真命绝他手? 若是真的,有人凑到身旁人耳边说,那他拼命闹这一场,不是多此一举嘛。 身旁人点头,有理啊。他怎么不直接把我们都杀了,顺理成章登极呢。 “原来已经有这么多罪名。”李盛渊冷哼,悬空的手挥下,“那再增一桩也无妨。” 刀尖点点随风浮荡,顷刻往二人身前亲卫覆压下来。锋光相对,击铁声震耳,原本庭院正中高耸的松也被谁劈下旁枝,砍进皲裂的皮,寒芒深陷再不得出。混战里付辰扯住李盛渊小臂,躲过对面投来的短刀,金石铿锵里贴到李盛渊耳际,还要把声拔高:“不能动手,不能伤到李盛澜!这是授人以柄!” 手里的臂膊挣脱,付辰茫然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掌心,半晌抬头,一瞬不瞬看着李盛渊。李盛渊同他对面而立,长发散了,在肩后纠缠:“我只要他死。” “我要楚折若留下,其余人,不论身份,就地斩杀。” 付辰被推进混战人群时还懵然,他只记得身后有一只手,指掌熨帖地按住自己背脊。他从前也体会过同样的安稳,是父亲过世之后他被送入宫中受训,咬牙挺过数载,和其余侍卫一同被送到大病初愈的李盛渊面前,等候夏日里也披裹几层绸衫的李盛渊拣选。 那少年走过自己面前的时候,付辰也忘记自己是作何念想,偏与旁众不同地把下颌微抬,瞥了面前人一眼。意识到自己逾矩之后,他两条腿都战栗着欲折,然而腮内滚烫的肉被咬住,付辰不愿意冲决定自己去留的人道歉。过去几息,背上就落下这么一个触碰。 他也和常人不同,他的掌心,付辰猜想,是不是刚握过冰鉴里什么东西,穿衫过衣渗进皮肉,全都是让他肩头惊颤的冷。好嫉妒,付辰从小不是能用家里冰鉴的那个,除非大哥早几年就像如今这般长眠地下。他是妾室所生,坦荡抬眼与少年相视,付辰脊背在他掌下挺直了,蓦地想到,其实面前的人,他母亲也不过妾室。 曾经阖府上下比不过付辰好学。他喜欢捧一古籍,走笔陈思,写完把薄纸捧进手里,对着日光吹干墨迹。大哥说他装腔作势,母亲看见也会摇头,悄悄把那些书压进床底。付辰找不到,如何都找不到,急得满眼蓄泪之时,他提笔挥毫,在纸上记下此事,用快干透的笔尖,把那些墨洇的深仇再描数遍。 记叙的习惯留存到跟随在李盛渊身边,某日被李盛渊无意撞见,付辰按捺住偷藏起来的冲动,浑身僵直莫敢妄动。而李盛渊只颔一颔首,道了句,墨太浓。 那日的纸上被过分浅淡的墨印下“知己难逢”四个字。水痕渗得深,四五页都遭殃。付辰把那簿子随身带着,时不时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到最后渗透的那几页也并未被付辰撕毁,他以为自己一生都可以放任。 迎上朝自己迈步而来,手举长剑的亲卫时,付辰轻叹出一声。或许李盛渊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他残缺手掌按上自己脊背之前,根本没想起自己是谁。 付辰拔刀,挥开直直刺向自己小腹的剑尖。他靴尖蹭地,迅疾就避开另道贴着脖颈划过的刀锋,不等身形稳住,手里刃柄高扬,腕骨启合般一松,一压,日光最烈处血花四溅,面前人脊背破开,裂口中刃身深陷,随他倒地而复现如初。 来不及暂歇,另一人即刻就替代了倒地之人的位置,迎上自己长刀。付辰被追着步步逼退,越缠斗越觉不对。面前人出招不快,却重,如果有一人,就算自己带来的宫城守军里有一人肯分神过来相助,他不至于脱不了身。付辰耗费浑身气力,把他手里剑刃抵住,相峙时偷眼外望,偌大庭院,与蜂云无异的人群,竟有二三人束手,蔽到不为人视一隅。 发觉付辰穿过刀兵之间窄罅照来的视线,那几人缩在一处,竟耷下眼眉,不无歉疚地咧开嘴笑。 知己难觅 4,183字08-26 付辰怔忪,墙角前柏叶轻晃,三张笑面隐于树荫,还有两张,躲在紧邻着的枝干之后,和付辰目色相撞瞬息,撇开脸状若无事。 无事也是当真无事,周围李盛澜所带人手不在少数,然而肩甲轻胄在那几张脸前一闪而过,不曾多停留一刻,手中浸了血迹的刃锋挥来,无保留都冲向付辰。付辰一个接一个扬刀挡开,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仿佛已被围困正中,刺向眼前的刀光连绵无绝,应付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手腕酸软难提,付辰仰起颈急促吸一口气,吐出来前稍作打量才发觉,不是仿佛。 来帮他的皇城守卫原就二三,如今再看,五步之内竟揪不出一个。 可就是如此,李盛澜也不会好过。付辰横刀身前,转身之际匆忙一望,寡不敌众,李盛澜身边亦无人,手里长剑被什么斩开一道豁口,豁口里淋漓的血滚下来,一如檐口雨水滴坠。他用那豁口擦过压下来的锋刃,借了向外的一股力,拉着楚折若的手自刀锋下荡出去。 挥刀的人扑了个空,登时脚下调转,往他们身前追来。楚折若把宽袖猛甩,对面之人还未看清是什么飞向自己,已然哀嚎一声退开数步。 他把一块碎瓷从颧上掰下来。指掌捂住伤处,如注的血倾淌出指隙。他仅仅露出的一只眼瞪圆了,手里陌刀提起,长啸着刺向李盛澜胸膛。 “不痛吧,不痛是不是?”李盛澜举剑相迎,二人僵持半晌,他反而笑出声,“你主子亲手把安息香涂在上面,可以镇痛。就连瓷片,也是你主子赐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