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把一切都还给你。”魏贵妃扬着眼尾同他笑对,薄唇从中向两端一次次裂开能容声过的隙,深峡吁叹又长吸,“母妃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渊儿,你明白吗?” 不知道该如何举动,李盛渊完好的掌悬在她手里的东西上,迟迟未落。魏贵妃肩膀沉下去,她收回手,李盛渊的动作就落了空。她上前,扶着自己双膝屈身,自下而上仰面凝视李盛渊双眼,“你明白吧,母妃既然偿了自己的债,对你,就已经没有责任了。” 她瞳目散开,在盈室的琉璃里漾溢。魏贵妃用自己脸颊去贴李盛渊侧脸,去蹭上一蹭,去擦着他面上短小细绒,凑到李盛渊耳边,“你不会真信这些话吧?” “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啊。你从来到人世就亏欠我,你欠我的永远偿不清。你去看那些孩子,没有出世就咽气的孩子,他们才配怨恨。你怨恨什么,对你好又给你下毒,再一声不吭离开?那是我本就该做的,不管你的手指、自由、康健,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尽可以拿回去!” 琉璃倾塌,层层打在李盛渊头顶,越积越高,把他压得不得不弯身,俯首,最后竟至于对折成顽童摧断的锐枝。李盛渊张开两只掌,一只用掌心一只用掌根扶住地,然后抽出没有缠上巾帕那只,一根,两根,三根。五根断指被捡进手里了,李盛渊腰身骤轻,琉璃退却。 李盛澜已经把楚折若整个挡在自己身后,转了身面对着李盛澜,浑身耸立,好像时刻备着他再度扑来。李盛渊拿出素帕,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包裹好,又小心揣入胸襟。付辰又唤了声“殿下”,算上方才唤过的,这是我只要他 4,103字08-24 “不行。”朴云想也不想,攥住她的手,“你刚逃出来,或许瑞王已经下令警惕你现身。再等等,会有别的法子。” 她刚说完,人群里又是一道烟云过境。那匹马浑身挂了血,等行至张桓玉身前已是穷途末路,嘶鸣一声跪倒下去。马上的人被几个亲兵手忙脚乱架起来,他脸上也都是血,混了炭黑,连眼都几乎看不见。两道泪下来,肮脏被涤出白痕,那人断断续续抽噎:“城门……城门到处都是绑了火药的人,我们以为是兵马司的援军,结果他们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根本不听指挥。死了,全死了……不管匈奴还是我们的人,都被炸成焦尸……” 朴云站在张桓玉身后,看见他的脊背蓦然竖得挺直,而后弯下去,伏近马身,手里缰绳松松勾住指弯,马上就要滑落。她上前两步把缰绳接过,塞回去:“小侯爷,还好吗?” “我……”张桓玉和她短暂对望过,转回头,掌心覆住自己双眼,“我不知道……岑瑀还在那里,可是……” 朴云点点头,看向被架着两臂喘息的人:“岑将军如何?” “岑将军在前锋,”那人脑袋胡乱晃着,眼里泪光积蓄,层叠一层,盛不住又划至下颌,落入襟口,“我看不见他。” 张桓玉眼前彻底黑了,手拿开也是一样的晦暗不清。他曲起指揉了揉眼角,不能舒缓,又用手背,到最后揉竟至于刮,磨。腕子一沉,张桓玉堪堪止住动作,睁着双通红的眼看过去,方湫轻轻的一个摇首就撞入眼里。 “信带到了。”被架着的那人撑住力,由旁侧一名军士扶着坐到马背上,抹去自己额前焦迹,“我那些兄弟,也都还留在那里抗敌。小侯爷,您要属下做什么,救出岑将军还是以身为阻,只要肯拨援兵给属下,属下什么都愿意!” 蔽日阴云散开,清光流泻下来,晃得张桓玉睁不开眼。他环视周遭,那些带了三两亲兵来的将领只为给他们造势,倘若请这些人出兵平乱,怕要费好一番口舌,能不能成事还两说。再望向自己身后把宫门前整片旷地填塞的亲卫,有些是父亲留下来的旧人,靠情分牵连,叫他们冲锋陷阵,是陷自己于不义,还有些干脆就是岑瑀分派来的人手。至于三大营,那是只有李盛澜可调动的。 马上那名伤兵的目光灼烈,烧在张桓玉身上,好像把他整个人剥皮抽骨曝于人前。太澄明了,除却期望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人,张桓玉看着他,抓紧缰绳想,还要派人去栖玄观,解救李盛涟。 “我可以调一部分亲卫同你走。”张桓玉盯住他的眼,硬着头皮道,“但没有人指挥,你必须靠自己判断,带着他们赶赴城门。” “好,只要有人手就好……多谢小侯爷,多谢小侯爷!” 腰间有一枚指头大小的燕符,是老侯爷留下来的信物。张桓玉将其解下,放进那人两只并拢在一起的手掌正中。那人捧过去,如珠如宝,也不顾自己满身满头的血,回马高声喊着,从张桓玉身后拨出支十数人的队伍。亲卫中连战马也披甲戴胄,总是比城门前硬抗的那些人好得多。张桓玉低下头叹息,可惜远远不够。 他必须拿到三大营调令,岑瑀在等。就算是死了,尸骨在等他收敛。 方才与守卫争执的将领就在前方不远,张桓玉快马上前,抓住他胳膊:“李将军!李将军,瑞王始终不出面,这样苦等不是解决之法。不如你我联手,我们将瑞王逼出来。” 宫城后山巅,护国寺钟声鸣响三下,山林震荡,栖鸟倾巢。李盛澜身前是偕行的亲卫,再往前,付辰手执长刀,率高墙似的守军横拦面前。李盛渊倒也不躲,揣袖与付辰并肩而立,一张面笑意盈盈,被钉在颈项上般朝向李盛澜。 “三殿下也听见,迎击匈奴的那些兵马已是强弩之末。”付辰手里刀锋抽离刀鞘三寸,锋芒明灭,蠢蠢欲动,“我知三殿下并非为夺权来。只要楚折若留下,殿下绝不会让三殿下损伤一分一毫。” 李盛澜所在的人群未动,李盛渊身后守卫还在不断从宫城各处赶来,增添成浩汤一片。远望也寻不见末尾了,李盛渊听着和钟声交缠的响动,闭目扬颌,唇边弧弯森然。一声,两声,第三阵钟声远扬到稀薄,忽然有人朗言,“匈奴使臣,眼下就在宫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