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栈里有热水。李盛澜让跑堂的打了满满一木桶,楚折若负责把熟睡的慕慕半浸进去,拿巾帕小心把她身上擦拭干净。等抱出来,李盛澜已经从别处寻来药膏,轻轻敷在她身上细小却密集的伤处。掌根,肘弯,膝盖,每每碰上去,慕慕总要在睡梦里皱起眉,不自觉伸手来推。 “乖,没事了,没事了。”楚折若的手在她脑后一下一下地抚,是温热的,却让慕慕慢慢安定下来。他看着,无声叹息,又道,“哥哥是在给你上药,别怕。” 慕慕依旧蜷缩着身子,额头试探着抵在楚折若手臂,终究没敢靠进去。那双小弯眉却分毫可见地松开了,酣睡间咂巴两下嘴,小声哼出句什么。 “……我得找到那群人。” 手里动作停下。李盛澜牙关紧咬,声却压得极低,似能将谁嚼碎在齿间,“居然对无辜百姓下手,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楚折若把慕慕放回床榻上,拉过被子将她盖住:“流民塞陌,城内城外都是人。你要报仇,寻谁去报?” “那——可是——” “嘘。” 言语顷刻即止。李盛澜咬着唇,看楚折若替慕慕把被角掖好,转头来看向他,指指窗外,“出去说。” 天色昏黑,寒鸦掠过月缘,掀起的风把廊上挂灯也吹得明灭。房外无人,甚至周围客房里亮着灯的不多。楚折若脊背抵上栏杆,两手反握住细窄木条,眼中暖灯余照浮游,全折回来,落进李盛澜眸底。 提出要避开慕慕谈话的是他,此刻沉寂无声的亦是他。李盛澜更无所适从了,一会儿靴底踩在门前木板上来回磨蹭,一会儿走近两步,复又撤回来。他在等楚折若沉不住气,终了,反而烦躁扯掉外衫、随手抟几团贴胸抱着的成了他:“我去报官,明早便去。我不信官府知晓我身份后还敢怠慢,否则我就——” “你就如何?” 桃花目悠悠扬掀,小痣没入夜色,也似墨迹一点。李盛澜看着那双眼,忽觉自己是做错事的幼童,被大人捉在当场,绞尽脑汁思索不出一句顶嘴,只剩口张着,喘气吸气还重。 楚折若不急,甚至有闲心仰身对月,邀玉蝉影倾盖整身:“嗯?阿澜,知州也有妻儿老小,也有他的鞭长莫及。战时死伤枕籍,若他不能单为一逝者出头,你待如何?” 半晌无话。李盛澜只是看着他,愠怒未褪,面上涨红先淡去三分。 “而且你忘记自己身份,”楚折若把身弯回来,道,“为慕慕叔父一人,叫李盛渊得知你死而复生,接下来的路,我们怎么走?” 更道里死寂一片。已是一更时候了,打更人不知踪迹。或许身死,或许早南逃,只留飒飒北风穿堂,全扑在二人身前,往衣衫底钻。裳摆打腿,猎猎为响。 “我……我不管。”李盛澜兀自低头,压平自己鼓荡衣衫,又拿脚尖去钻木板缝隙,“不如全告诉李盛渊算了。让他自己来找我,我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作罢。” 见他嘟嘟囔囔模样,楚折若便知此人不过气昏头脑,一时胡言。他没有当真,只在月华里一笑,走进灯火红影,抓住李盛澜按在衣上的食指。 手挪开,衣衫复又鼓动,蒙住他们相连的手。楚折若的手借故缓攀向上,勾起那串穿了红豆的绳:“张桓玉还在宣府。你死了,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李盛澜偷偷抬眼来瞧。楚折若见状,笑意逐渐晕得更深,“才讲过的同生共死,你再这样乱来,我不同你好了。” 对面那张脸顷刻又是通红,结结巴巴半天,憋出来半句:“哪、哪个要你共死,折若你别瞎说。” “好,我瞎说。”楚折若眉梢微挑,罪责尽数揽下,“那我正经跟你谈我的打算,你听不听?” 他向来狡诈的,李盛澜知道。问询也好,命令也罢。不管怎样的语调,李盛澜除却点头,没有别的可以拿来回应,也不愿用旁的搪塞过去。楚折若分明知道,还要来问他。 于是他只好颔首,不作他言。 “你想,阿澜。”楚折若和缓道,若春日东流水,“流民从何而来,为什么洗劫平民?” 静上须臾,李盛澜顺从答:“战乱,灾荒,流年不利。” 楚折若把他手腕整个握住,暖意上蔓:“战乱因谁而起?” “……匈奴。” “匈奴受谁挑拨?” 至此,李盛澜早已懂他想劝说自己什么。手指翻转,回攥住他腕上那条红绳:“是,不论怎样,李盛渊才是罪魁祸首。但那群流民虽有苦衷,终究干出打家劫舍恶行,就这样放过?” “不是放过。”楚折若稍稍仰面,用了远望明月的虔念,投去诚忱目色,“私仇,私了。终有一日,慕慕会长大,能做她自己的抉择,寻仇或放下。但那是她的事,即便她选不恨,凭己之力庇护更多她和叔父这般的人,那都该由她自己承担。” 李盛澜不解:“那不是太残忍了吗?” “她不过四岁,不顾其所愿,替她了断前念,才是残忍。”楚折若捏了捏他腕间肉,“但我们可以干涉得更远,更理所应当。我们应该干涉的,是国恨。” 月朗星稀,楚折若面孔也在灯下朦胧若梦。李盛澜不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亲兄长如何做了国贼,不知自己怎么被推到要替天下讨公道的位置。他还以为即便做了监军,上过战场,他也仍只是怡王。护身边人尚无余力,几不曾想过立中朝重位,清潘贼逆党的怡王。 如果身边站着的不是楚折若,他恐怕一生都不会有此惶惑,谈何省悟。 “我能干涉吗?”李盛澜小心翼翼发问,“京中,北境,除却苏家,侯府,我没有自己的助力。” 忽而想到什么,他低头哂笑,“连苏家势力,我都操纵不得,清查无门。” “你是皇子。阿澜,生于宫中长于宫中,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你都是皇子。”楚折若五指滑下去,送入李盛澜指隙,紧紧握住,“有身份,就有可能。而且你有助力,李盛澜,我也是你的助力。” 不到一息,李盛澜直直看来,双唇几度张合:“折若,你……” “其余的,可以一步步攒。”楚折若自顾自道,“只要你说愿意,我永远同你站在一处。” 他顿住,又问,“你要吗?” 相顾无言 4,134字06-18 原来不只是他一厢情愿想过的事。李盛澜对上那双无避眸,桃花目,胸口被填得太满,至于极点,居然全没预兆一空。 谁都知晓答案的,谁都不会怀疑。于是二人相视良久,没来由同时浅笑,一低一扬,前额相抵,月里阖目,灯影中交心。 慕慕终究是受了惊,即便身在热榻暖衾,到次日清晨,依然浑身淌着湿黏冷汗,四肢冰冷,口中不住你喃些什么,小小的一双眉紧皱,总醒不过来。像在梦里被谁缠住,只能是无休止的争执,挣扎。 李盛澜跑遍满城,终于寻来大夫。大夫挎着药箱进屋之时,楚折若把她两手都捧在自己怀中,搓着,呵着,一刻不敢停。大夫见是孩子,立刻从楚折若处接过慕慕的手,诊脉,摸温,凝神不发一言。末了,言:“没什么大碍。我替她施针,再开几帖药。若是没有好转,你们再来寻我。” 起先,楚折若甚难安心。那样小的孩子,要受针砭之苦,他一面不敢看,一面怕慕慕出事。李盛澜看出来,牵住他一起退出门外,就在窗边等。楚折若透过窗纸往内看,万事万物都模糊。他以为是窗纸本色,一直盯着看,似乎希图将其盯穿。直到李盛澜的手指伸来,在他腮边一抹,四下居然清晰起来,他才意识到,缘非如此,他错怪了。 “说得那样狠心,到这时候,最怕的还不是你。” 李盛澜低低笑他,被他在背上一拍,险些呛得咳嗽。 幸而慕慕平安无事。大夫离去当日傍晚,她逐渐醒转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娘,娘回来了吗?” 楚折若和李盛澜相顾无言,一个去倒水,一个坐在床边,把她的手又捧进怀里:“楚哥哥在这里,阿澜哥哥也在。哥哥带你去找爹娘。” 慕慕尚有些迷蒙,半梦半醒里重重点头:“嗯,去找爹娘,要找爹娘的……” 楚折若趁她还不能会神,当着她的面,撇开脸去,泪安静地掉。 当日夜里,楚折若陪着慕慕在屋中休憩。慕慕很乖,自从醒来就不曾说过几句话,更不曾离开过床榻。她只在楚折若给她讲些神话怪异时,不期然出口说句“这个听过了”,楚折若便止住,换另件故事讲。 好似向他们陈述过叔父逝世经过,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口舌。李盛澜扶门站着,凝望这幅情景,忽而便想,仿佛所有心事与楚折若的耐心相遇,都能被消解无形。 自己做不到,也最需要这一点。所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有幸者。 心口忽而热烫,烈烈灼烧着,经传流窜过全身,不知往哪安放才好。李盛澜抓住自己胸前衣衫,徒劳按来揉去。兀地,楚折若缄口,转身向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