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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页(第1页)

“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不论人或事。”李盛澜脖颈稍扬,拼力距楚折若近了些以显真诚,“我让敕安巷的人护送你,此刻启程,往南走,一直走。等停下来,也许正逢江南春。那景象我可能一辈子见不到,你替我看一眼。”  他说罢,眼中如燃犀的明光仍未消褪,悬而未决盛于全无眨动的眼帘之下,不遮不掩直白递往楚折若低垂眉眼。他坐得高,手中那枚野果安静在帕子里躺着,距李盛澜眉边只两指。它不声不响,楚折若也不声不响。  李盛澜执着地盯着这一人一果。猝尔,野果被捏碎,汁水沾溅满张素帕,轻微声响传在李盛澜耳里,犹若暴雨落。  “李盛澜,你能不能别使性子?”楚折若蓄意压着语调,“我没有走,我坐在这守着你,给你摘果子,等你伤养好。哪件做错了,还是这样仍不够?你偏要亲自把我赶走才安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盛澜腰上使力,惶急拖着自己整个儿往床沿挪近半寸,“我是说,既然你留下来也不觉松快,何必勉强自己?我的伤总有一日会好,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不想因为这个牵绊住你——”  “你已经牵绊住了,李盛澜。”楚折若把裹着破裂野果的帕子扔在桌上,帕角大展,“我有我自己的决断,你别多事。还是那句,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李盛澜唯一能活动的脖颈抻长,抻出青筋,极力要离他更近,反而愈渐远离,眼中泛红,几近哽咽,“你不好过,我也难受,我们一直这样拖着,到底算什么?”  楚折若蹙眉启唇,半个字音将将出口,又被他辗转着咽回。他闭了闭眼,掌心贴上李盛澜前额,把他按回去:“我没有不好过,是你不够耐心。李盛澜,你只需先把伤养好,旁的事,日后我自有分辩。”  李盛澜不甘,头抬不起来、脖子也抻到酸痛了,依然勉自向上掀着那双眼,瞪也紧盯,总之仿佛今日没有解释,就不许他离开自己一步。  可是他除了看,还有什么能用来挽留的呢?他只能眼见着楚折若沉默地与他相对半晌,阖目一声长叹,再开口语气已复淡然,好像刚才那些争执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你自己静一静吧,我先走了。”  语毕,松手起身,毫不迟疑。李盛澜一使劲,右臂便从被中滑出,往半空里去寻楚折若一片袍角:“你去哪?你别走!是我错我不该赶你,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把话说开,好不好?”  绸缎掠指而过,李盛澜收拢五指时,它已经水似地往最渺远处淌。楚折若回眸投下一瞥,冲他摇摇头:“好好养伤,我会再来。”  帐帘在李盛澜眼前掀开又垂落。他右手就那样不高不低悬着,悬到手腕微微发起抖来,也不敢把它塞回被里,收贴在身侧。  万一再也伸不出来了呢,万一差的就是这一刻呢?  亦何异焉  3,981字05-09  事实证明,人生在世三万日,并无哪一刻是非留不可。此心念乍然在李盛澜胸膛里一窜而过,已是一日后军医来替他解开棉被,拆去外层一圈绢带时的事了。  在这之前,除却只能在棉被里掩一层中衣,李盛澜吃、住、行一如往昔。他的确听进楚折若劝导,日复一日好好养伤,伤处也如军医预期那般愈合得飞快。绢带逐条落地,李盛澜试探着把左臂抬起、弯折到耳边,甚至如军医所言撑着自己翻身下床,绕着营帐走动过两圈。  在得来军医又一句“毕竟年轻,余下毒素再慢慢清干净,也就痊愈”的捋须慨叹之际,李盛澜偏头垂目瞧向自己仍缚着白绢的那段上臂,暗地里恨恨咬牙,觉不出半点儿快慰。  可厌恶的是让一切截然不同的伤口,还是当初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李盛澜下耷唇角僵住,两足直愣愣戳在地上,出神良久,直到被军医两声唤惊醒,也始终不得要领。  “监军高兴懵了,是不是?”军医笑着凑过来,把他臂上某道结解开,不紧不慢打了个更漂亮的,“我懂的,在床上空躺这么几日,换谁都急。不过我可得提醒一句,这只是因为大军开拔在即,不得已取用的权宜之计。皮肉在长,里头还伤着。接下来几日可得万分小心,切不能扯着抻着它。”  李盛澜沉默一息,颔首以应:“知道了,多谢。”  “哦,还有啊,”新结缀好,军医摸着胡须边欣赏边道,“昨日没来的那个,那个谁来着?对,楚先生,我今日过来的时候正巧瞧见他。”  李盛澜猛地转头,及时收止才没和军医脑袋撞个正着:“真的?他打哪回来的?他,他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有啊,我当即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抱着筐炭,看来有些吃力。”军医见李盛澜急,更为从容,背着一双手慢慢往后踱步,“我问他,怎么不来探望咱们监军哪?他道昨日事忙,今日又去探访故人,实在脱不开身。他要把筐里的炭分我一些,说是故人送的,我没要。我说,用不着,监军帐中可比别处暖和多啦。”  “什么故人?”李盛澜急得跳脚,“他上哪见的故人,北境怎么会有他的故人?”  “这我可没问,我就一诊脉上药人物,通晓这些做什么?”军医不动如山立于他对面,笑意愈渐深切,“不过临行前他还诚恳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监军的伤。据其故友言说,明日拔营后大军可绕一密径北上,沿途情状已遣斥候探明,但总有预料不到的时候。如果再不小心,伤上叠伤,实在难办。”  李盛澜听罢,使劲晃了晃脑袋,好似要把那些无关的都从耳朵里晃干净:“故友故友故友,故友到底是谁啊?!”  “都说过老朽不知了。”军医呵呵两声弯眼弯眉,“但分别后,老朽瞧见他往小侯爷帐中去。刚过去不久的事,监军既存疑,何不亲往问个明白?人大约还在。”  说罢,他就站在远处,笑看李盛澜脚下不安分地踯躅,鸟似的在帐子里圈复一圈盘桓,心中暗数,一息,两息——  “我去去就回!”李盛澜恰好转到帐帘边,恰好用重得自由的右手掀帘,恰好把两条腿逐次迈出去,恰好让日暮斜风扑了满面。  军医转身,仰首笑叹,年轻气盛啊。老朽也只能帮你们至此啦。  胳膊箭伤仍在,腿脚可是好用得过分。加之这些日子不得踏出营帐半步,李盛澜憋闷到浑身难耐的地步,连自己是走、跑,抑或者三蹦两跃全然不顾体面就冲向张桓玉帐前的都忘记,只依稀能忆起,路上遇见三两士卒朝他拱手行礼,他一个也没来得及还。  可行至距张桓玉营帐仅几棵树远的地方,李盛澜步履不自觉便慢下来,最后竟至于无,右手揽住身旁还未能长成的幼树,以一尚算体面的姿态停于原地。步子止住,两眼还牵挂在那被风些微卷起又落如往常的帐帘上,分明只要多踏几步,他刚能动的左手也可以把那帘子掀得轻易。  偏偏一寸也迈不动。  他侧目瞧见帐外守候的两名士卒,士卒手中持枪,站得笔直,仿佛若严阵以待。周遭不见岑瑀,他和张桓玉同居一处营帐,即便因为什么事被赶出来,也从不离住处太远。而明日大军便要启程,岑瑀万没有理由这时候离营入城再去处办什么。  如果军医没看错,那么张桓玉、岑瑀和楚折若共在帐中,戒备俨然,楚折若带回来要与他们商讨的消息绝不轻松,这是显而明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也来听?有什么事,还非避着他不可?这几人究竟有没有把他当作是监军?  搭在树皮上的手指猝然收紧,扣入裂隙,几乎要把整一块都掰得干脆。星星散散干屑擦着手背毫不留恋落尽满地黄草里,隐没无际。它们如果知道自己刚脱离树干,李盛澜的手就因为默默责备自己胡思乱想、提醒自己张桓玉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能下地的消息而松开,怕也会深觉不值。  责备归责备,李盛澜仍旧单手撑树,仍旧半步不退也半步不挪向前。他想知道帐子里究竟在谈些什么,谈那比自己还让楚折若在意的故人,那故人除了楚折若,也叫张桓玉、岑瑀都重视到一定要在帐外多布守卫的地步……李盛澜不敢再猜下去。  他要退出这片稀疏的林,靴底擦着地上枯草往后拖出比一步还远的距离。余光瞥见树身上一支短梢伸到脸旁,李盛澜两眼仍定在帐帘上,手指松得迟,边退边滑落到那根树杈中央,攥住。  甚至都没分心打量,那细弱枝子担不担得起自己这一握。  “谁?!”  啪嚓,树梢应声断折。手里枝桠不粗,动静真确不小,惊动帐前那两名守卫。见他们走近,李盛澜下意识转身想跑,转到一半想起自己又不是贼,不过在这儿多站了会儿,有什么可躲的?  于是大大方方,甚至昂首阔步迎上去:“我来找小侯爷。里面在议事?”  两人见是李盛澜,视线惊诧着扫向他仍缠着绢带的右臂,转而面面相觑,最后才收枪行礼。其中一人斟酌着开口:“监军,小侯爷交代过,不能让旁人进去。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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