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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页(第1页)

午后张桓玉亲自送饭来,开恩将李盛澜身上厚被解开一层,扶着他倚栏半坐:“你们去怀来的事,按主将意思,是不得不传递回京师的。不过我们商议许久,还是觉得,隐瞒领兵者是你,报个寻常名姓比较好。”  李盛澜伸出右手,把他递来的调羹握住:“可即便这样,必然会打草惊蛇,给李盛渊和怀来那群人重新筹谋算计我们的机会。”  “那有什么办法。”张桓玉轻叹,捧着饭碗举到他胸前,“如果不说,怎么解释我们驻兵不前的事?我们自己可以瞒,宣府军可以替我们瞒,极可能与瑞王勾通的那些人呢?”  碗中熬得稀薄的肉汤被李盛澜舀来一勺,塞进自己嘴里嚼啊嚼。低着头咽下吃食他方举目,手中调羹半握要掉不掉:“那你们打探过宣府军底细没有,会不会也有李盛渊的人混进去?”  含襄  澜澜:折若你别冷落我巴拉巴拉……  若若:脚腕子没盖好,要受凉了,懂不懂事啊你(掀桌)  万中之一  3,777字05-07  “他们募兵买马与咱不一样。军中连亲带故,几乎俱是出身北境,如果有问题,那就上上下下都逃不过。”张桓玉说起话,手里的碗不自觉往前倾斜几分,“至少眼下我们没瞧出什么异样。真有那起通敌小人,也不会轻易叫咱察觉。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李盛澜点头,略一沉吟,由衷道:“桓玉,你现在言行举止,倒真让我有些不敢认了。”  “哎?真的啊?”张桓玉笑起来,直接就想站直身,“我是不是变得特别厉害,像不像我爹?”  碗中汤没收住,猝不及防洒出小片在李盛澜身前被单上。张桓玉立时把碗放下,边惊叫“没烫着你吧”边手忙脚乱找来帕子,惶急在那团汤渍上一遍遍擦拭。李盛澜不觉所谓,凝视他悔得耷垂的眉,平静言:“我见老侯爷见得少,不过,比我强。”  张桓玉顿住,“你”“你”“我”“我”纠结半天,终于一声低叹,转回脸认认真真地继续擦起那块湿透了的地方:“这话说的,没你鼓劲儿,我能来北境?说到底,我再苦练也变不成我爹。咱俩谁能比得过谁呀。”  行军线路的划定最轻易,商讨如何应对途中种种不可预料状况才磋磨人。既然大军动向被北边几城通晓已经避无可避,接下来要考虑的便是怎样排兵布阵以防暗算。继续北上是必定的,张桓玉说起来语调里还带迟疑,但他们几人同宣府军决定好拔营时日却成定局:休整两日,筹措齐补给、纠集安排好北境乡兵,再行开拔。  “反正匈奴不敢大张旗鼓骚扰,”张桓玉道,“北边他们侵占那几城的百姓也大多被疏散来宣府。我们等得起,匈奴可不一定,他们据守空城,粮草军饷是问题。啊,对了。”  他倾身向前,声压得极低,几乎附耳,“我们在榆林城中寻到了怀来陷落那些受困于此的信使之一。他说,怀来知县自刎那夜所见兵马,根本就不是匈奴骑兵,是怀来卫所兵卒。苏奉早与敌寇勾结,他是蓄意逼死知县,放匈奴人进城。我已经去信京城,如果苏奉真与苏家有关,那……”  那苏奉如果被俘虏,被治罪,苏家在北境的这一支,估计也不会好过。  张桓玉噤声退后,没把后头字句吐净,又端过那碗肉汤,往李盛澜手中调羹递近,更近。  楚折若是踏着薄暮最后一缕日光翩然而至的,与和李盛澜初相识那段时日每次现身都无不同。甚至他来时,手里还捧一不知盛装着什么的油纸包:“小侯爷辛苦,岑将军唤您回去用饭呢,换我来吧。我带了些果子回来,小侯爷要不要尝尝?”  “哎?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果子,真是奇了。”张桓玉立刻站起来凑近几步,先低头动了动鼻尖嗅上一阵,才伸手抓起两个指头大的澄黄野果来抛进嘴里,“嗯,酸甜的,不涩口,好吃!阿澜你要不要也尝一——”  咀嚼得正欢的腮帮子停了。张桓玉刚禁不住转过头,就与李盛澜莫名的幽怨目色撞个正着。这神态对他来说可罕见得很,张桓玉还讶而不舍地多把视线停在他脸上良久,方弯起眼笑开来,“嫌我抢了你的第一颗果子啊?哎呦,楚先生带这么多回来是专为谁着想,你真猜不明白啊?”  楚折若空闲那只手在底下轻轻牵了牵他外衫一角:“小侯爷。”  张桓玉不明就里,刚敛了笑转回头重新瞧向他,靠近李盛澜的那侧衣袖又被拽住:“桓玉,你扶我去如厕。”  “啊?”张桓玉看看楚折若,又瞟一眼李盛澜,挠挠脸,“可是我就要走了,你让楚先生扶你去嘛。”  李盛澜撇嘴:“不要,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先生再好看又不是女子,你也没什么贞烈的名声要守——哎呦!”  脑门上吃了一记,张桓玉慌忙两手并用着把头捂住,狠狠往李盛澜瞪去一眼,“打我做什么,我哪句说错了嘛!”  李盛澜但勾唇哼笑不语。楚折若松开手里攥住的张桓玉那块外衫,绕过他走到床前,回身挡于他们之间:“小侯爷没错,快去吧,再迟岑将军该催了。”  张桓玉不情不愿瘪起嘴,看一眼李盛澜,把手放下一点,再看,再放,最后实在是不甘,张开嘴飞快吐出句:“就不该把你右手放出来,这下好了,叫你当薄脸皮的小怨夫。把我打走,就只有让楚先生扶着你如厕的份,可把你高兴坏了吧!”  然后头也不回拿肩膀顶开帐帘飞奔出去,连寸迹只影也不留。  “他这根本就是——”李盛澜气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他这根本就是——!!”  “行了。”楚折若把手搭上他右肩,不动声色将人按回床上,“又不是没见过,你怕什么羞。还想我搀扶你,就乖乖把靴子穿好。”  李盛澜强硬转身向里,下半张脸埋入棉被:“不去了。”  耳朵尖微微向外,李盛澜没听见楚折若动起来时衣衫摩擦响动,没听见彼之远行步履,只闻身边人稳而轻的一呼一吸,卷入他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寒气里幽幽扑面,还听见他平静至极开口:“嗯,那就不去。”  而后拉过张胡床,几无声息地弯身而坐,似乎果真要对他再不理睬。  原本心中不忿,还想再挣扎几番,可在心中暗骂过张桓玉几句“看不懂眼色”“不识相”后,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憾悔。  坐在他床边这人,身上和话语间好似都有某种让他抗拒不能的,甚至应归怪力乱神类属的东西。一旦接触,甚至只是靠近,近到一个旁人都无法企及的距离,李盛澜浑身都仿佛被那股力镇住、封住,所有将发泄的嗔、痴、怒、怨,一时都失了锚点。  于是他沉默着转回身,用手臂全力撑住床沿,翻身坐直、坐正,与身上仍剩的一层绢带独自相抗着弯腰穿靴,还有心思在穿完后用手指一勾,把不慎塞向里侧的边沿挑出来。  他动作惊动了楚折若。他就这般无喜无悲看他,等着李盛澜在平地上把身站稳,自己也仿佛默契地起身,弯折起手臂在腰侧。果不其然,没用片刻李盛澜便把自己右手试试探探塞入他臂弯,脸还向另一侧扭着不肯看他,再不是从前整个人无缝无隙贴过来的模样了。  楚折若淡然垂眸,短暂掠过,语调清浅:“走吧。”  那敞开的一包果子呆在案上,孤孤单单却乖巧地等他们回来。他们也的确回来得快,李盛澜红着脸任楚折若捏住棉被两角把自己重新裹好,推回床上,这次却没再把面庞藏起来,反而不错眼地盯着楚折若从纸包里拈一枚黄果在手,拿帕子细细擦净,不知不觉上下唇相碰:“楚折若。”  楚折若仍旧垂首,不过指上动作稍顿,转而继续:“嗯。”  “晌午一直不见你。”李盛澜问话声压得很低,就像半梦半醒信口胡言,几不在意,“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嫌恶,可以不来。”  薄、直而长的侧发垂落,正垂于暴露在李盛澜眼前的半边面容旁,遮蔽去他七分情态。李盛澜看见他忽闪的睫,看见耳上络子随擦拭动作偶然晃出发间,在明光里夺目一瞬,继而因为此人转身向自己而敛净全部光华,褪色成水墨:“吃。”  经这么多日的波折,楚折若一双手比从前更为惨白,指节也突出得不似常人。眼下那枚野果就挂在苍白指腹间,不容推拒地抵上李盛澜唇缝,叫他即便垂眸,也描摹不清楚折若手掌轮廓。  李盛澜不张嘴,楚折若便不收手。如此对峙须臾,终究李盛澜先败下阵,顺从启唇,把那野果含入齿锋之间。  这一枚大约不好,是涩的。一口把它彻底咬断成两半,涩气在舌面漫开,变化作直攀爬进喉口的干渴。李盛澜没嚼几口就忍住吐把它咽下去,状若无事接续道:“真的,我不强求。我不想让你觉得折磨,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说得轻易。”楚折若不禁低笑,又捞出枚果子擦拭,“我离开这里,又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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