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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页(第1页)

这些还算好。李盛澜躺着等上须臾才发觉,自己左边上臂,尤其与之相连的肩头,他拼命要提起来,拼命要挪向另一侧,哪怕毫厘,最终一无所成。  李盛澜头皮瞬间揪紧。他恍惚地意识到什么,想用右手去够,至少摸到一点点、一点点凸起的轮廓。可他整个身体似乎被填进某一处温暖包裹里,稍张五指已经不能,遑论幅度更大的抬一抬手?  “胳膊……”他睁开眼,扑面是在头顶浪涛般流动的素白。李盛澜尽全力扭动肩膀,想把自己挣扎出身上不知什么束缚成的茧,至少能把右手抽出来,摸一摸自己左半边身躯,“我的胳膊……”  算了,不必摸、不必碰了。  渗骨剧痛自左肩根底延伸开来,只消片刻,把他全身都淹没。有谁在他肩膀最高处拿刀劈斧凿,凿不开,于是先前尚算柔和的力道毫无预兆加重数番,直如砍进他面门。  李盛澜不熟悉这种痛感,但他见过将士在军医帐中的褥台上辗转,痛呼丝毫没有收敛,穿破帆布,刺透一片又一片营帐。离得远些的寻常士卒听闻后尚且停下手头事侧目皱脸,久久长叹,帐中陪同的李盛澜只觉心头有利刃在搅,双拳攥紧,在走出营帐缓一口气和留下受折磨之间踟蹰。  那些伤者因何痛呼呢?因为他们手臂、腿或手脚,被整个斩断。  他肯定也一样了。  想起那些人,痛又绵延不止,李盛澜终于松开死死咬住的唇,放任自己叫出声。  居然不嘶哑,甚至是尖利的,听在他自己耳里也如石划窗,极其不好受。他尝试动其余几肢,右臂、左腿,右腿右手,什么都完整,都还能折起再放下,只有左臂如同被雪替代了,在穿透眼前玄墨的日光里消融得一干二净。雪还不干净,里面藏了把它当成棉被的虫,用一张尖刺状的喙,闷头往他颈根里钻。  这是惩处吗?  李盛澜又将眼闭上,不肯再睁开。上下唇彼此相离,顺从左边身子的剧痛一阵阵逸出叫喊,声赛一声的不自信,声赛一声的低。  如果是的话,如果是……  他从不信鬼神,天地。但若上苍当真有灵,他祈求至少再给他几个时辰,让他考虑好是带着残缺活下去、面对不知该怎样面对的将来,还是干脆痛个彻底,在混沌中咽气作罢。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自私的,他宁愿在后者上多流连一会儿。  “醒了?”  步履声交融在忽而盛烈的呼啸风里,伴和沉重帐帘被掀开的窸窣由远及近。李盛澜下意识要睁眼,又心觉没必要,只动一动耳尖,在眼前漆黑的幕里数那人脚步。  “你喊什么?”步伐在情滞念绝  3,815字05-02  追究不清是由于自己从来就没法抵抗面前这人罕有的要求,还是实在昏睡太久嗓子里干涩难捱,李盛澜最后真就乖顺张开嘴,把那整碗的水喝干净又喝药,喝完药一任楚折若将自己身上厚被掖得更深,之后在自己球一样的身躯上拍灰似的拍两拍,坐在一边支颐从帐帘缝隙里望天。  始终静默。楚折若不出声,李盛澜喉头便哽得难受,不知自己说什么才能不惹他生气。思来想去,李盛澜闷闷憋出一句:“下雪了?”  楚折若“嗯”一声,目光没挪半寸。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伤怎么样了?”润过唇,身上痛也迟钝绵长不难捱,李盛澜把声放得温和到不能再温和,简直堪称卑下,“换过药了吗?会不会很疼,要不我写信给方湫,问她要些好用的金疮药。”  楚折若指尖在面颊上轻轻敲着,状若不经意回他:“你再说话,我就走了。”  李盛澜不敢多言。  他甚至没敢问现在是几时几刻,怕再说话换来楚折若更彻底的冷漠,连眼下帮他倒水、喂他稀粥、扶他翻身的机会都没。李盛澜向右跟块沉厚石砖一样躺着,两只眼上上下下细致描摹过楚折若眉眼鼻唇,简直没有比这看得再入神的时候了。看到楚折若终于忍不住放下书,阖目再度长叹,作势要从床边起身。  李盛澜赶紧往边沿挪了挪身躯:“我转不过身,就只能看你。你别烦我,我睡觉就是了。”  楚折若居高临下垂目瞧他,无奈摇头:“时辰快到了,等张桓玉他们从城中回来,还有很多事要问你。我在这儿,多有不便。”  “……哦。”  李盛澜把身子往里转回半点儿,原本还要来上句“没什么不方便”,思及楚折若都已经这样耐心同自己解释,已觉知足。要求他太多的话,万一往后都不再来了怎么办?  而且他守着自己这么久也很累的。李盛澜眨着眼睛想上半刻,又嘱咐,“那,那,雪天难行,你慢点走。”  床边人并未应声,长立寒凉里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许久,方兀自转身,像冰天雪地间飞旋的一阵北风,轻盈的,无所留恋的,摆脱掉黏身晶点,复又与渺远层云融汇一处,不留片痕。  李盛澜看着他走后再度垂得安静的帘子,缩了缩脑袋,让身上茧把自己包裹得更紧,更喘不上气。  至少楚折若没有出言诓他,不过一刻,张桓玉果真携着满身雪粒披甲戴胄地冲进来。岑瑀差几步跟在他后头,一只脚还在帐外,张桓玉已经不管不顾扑在李盛澜脑袋边:“阿澜!!我回来路上碰见楚先生,他说你醒了,我说不信,军医不是说还要两日吗,所以我又问军医,问帮忙的士卒,他们都说你醒了,我还以为他们合计着蒙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这么争气醒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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