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瑀站在他对面,身形笔直像块戳在地里的死木桩。他嘴笨,想附和两句又放弃,将袖角捉在手里摆弄,踟蹰半晌方道:“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没想到。” “我当然知道,我就发发牢骚。”张桓玉无奈笑两声,朝帐内一努嘴,“不过我方才听见他说,‘怀来那样荒僻的地方’——咱们是在他面前谈起过怀来不假,但那处具体境况,他如何知晓?” 岑瑀想一想,道:“或许他曾经也来过北境?” 张桓玉抿唇,不置可否,把手中纸条交到岑瑀手里:“我不敢看,你替我看。” 其实实在没什么找人代阅的必要。信不是李盛澜所书,海东青不是李盛澜放出,甚至信中对于李盛澜现况,也只“受困”二字简括。 出发前夜,李盛澜拍桌子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主将半个字都不信。“谁没过自信的时候?我说相同言语的时候,殿下不知降世与否”,他后来如此置评。 但李盛澜多执着?以情动人不得,他心间千回百转,另想出个办法来。由他率领的亲兵队伍不过表象,是事关迫急时迎头而上那支。另分出一支队伍,在他们出发后几刻内紧随其后。这支队伍隐匿于野,甚至连李盛澜亲卫也寻不见,仅李盛澜与归潮知晓。他们携带张桓玉嘱咐一定要随伍的海东青,在李盛澜等人入怀来城后静候荒野中,如有异动,放回海东青传书告知。 李盛澜再三保证自己一绝不轻率,二绝不擅断,主将才勉强同意他更改过后请求。只是光有保证并不足够,这支跟随他们的轻骑灵活而人数绝算不得少,也有三十人之众。一旦出事,半数人伺机接应协助,另队人马立时回营,告知状况。 “你打头阵?”张桓玉那时试图阻拦,“让归潮率前锋,你带领后面那支队伍不是更好?” “我会等不下去。”李盛澜几乎有些斩钉截铁,“我想最先得知北边战况。而且我是唯一能同时指挥两支队伍者,我不能走。即便匈奴也会顾忌我身份不直接围杀,拖延、引诱,我最合宜。” “他那时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张桓玉听岑瑀复述完纸条载语,一双手攥至瑟瑟,“‘来时无恙,回程途经榆林,榆林失守;再经鸡鸣,鸡鸣沦陷匈奴手中,幸宣府尚存’……宣府就在我们前面不远,这不是退路基本被完全截断,阿澜退无可退了吗?!” 岑瑀走过去握住他臂膊:“嘘,里面可能听见——” “我小声不了!”张桓玉甩开他手,径自转身快步而去,“刚才还对他说什么阿澜会平安归来,这话我现在也不信……我要去找主将,他不发兵,我自己带兵去支援,绝不能让阿澜出事,绝对不能……” 岑瑀想也不想,在他举步那瞬拔腿跟上去:“你慢点,我跟你一起!” 皎月将沉,天边一线黯淡绀青仿似被冷火燎出零星洞隙,初日露面却好像遥遥无期。挟风裹沙的寒风不屈将帐帘撞得鼓荡又瘪平,主将就在晃荡烛火下将纸条阅毕,收入怀中:“北边境况基本探清,等这支队伍回营,我们立刻启程。” “主将,阿澜能活对不对?”张桓玉眼角如受烛泪烫红,忍不住几步冲至主将面前,“还有十五人留下援助,内外呼应,而且匈奴主力分散数镇,怀来兵马并非最多……阿澜还是有突围机会的,对不对?” 主将没有应声,视线与他身后岑瑀在空中短暂相碰,二人对面眨了眨眼,转瞬各自收回。 “不好说。”主将看着张桓玉双目,诚切而缓道,“一切全看天明后,如若我们不能顺利反扑,匈奴人会不会以他为要挟提条件,抑或干脆送遗物震慑,都有可能。” 张桓玉撑在案上的手僵住,一根一根收离,垂下头向后退开半步:“我明白了。” “哎,里面在议事,你不能进——” 后退的步履乍停,张桓玉和主将同时转头看向帐帘,那块称不上结实的粗布被人一把甩到满身寒露之后,背向月色扶住用以支撑帐身的木柱,俯身寸寸挪近。 “主将,小侯爷,”走到距二人还有五步之处,脖颈上刚系好的白纱又渗出朱色。楚折若像被掏空了满身的气力,一手抱住粗壮木柱,一手捂在急剧收缩小腹,抬头却是满面坚决,“我清楚北境地形,我能帮上忙。如果你们要走,烦请一定、一定带上我,求你们。” 如梦方醒 3,717字04-30 楚折若不记得自己听见多少句“不行”,多少句“你是伤员,该和其余伤病员一起留下”,多少句“怀来危险,路途颠簸”。每多一句,楚折若耳中本就成底韵的嗡鸣便更盛一分,到最后他抱住帐中支柱,闭上眼,即便已经听不得周遭字句余音了,还是执着地摇头,摇头,摇头。 帐中几人噤声相视,又看向楚折若面容,紧闭皱压出细密纹路的眼和比帆布还白出一层云的唇,只一双腿还固执支在地面,不肯屈折。 “好吧。”天籁由远及近,辨不清出自谁口,“但若途中有任何闪失,我们没办法应对。一切靠你自己。” 一切靠你自己。 这是楚折若早就体味过许多回的道理。从前他顺从、屈服、装乖讨巧,摸爬辗转至今,却是初次从这句言语中品出狂喜,急迫,急迫到他来不及看清是谁允自己新生,便折身往李盛澜帐里冲去。 他自己没有行装,只有把陪自己多年、如今七弦断了三弦的琴。没有可收拾的,急切步伐在空荡营帐里骤止,寒凉一阵一阵从脚跟沿脊柱刺上后颈,刺得他一个激灵。 呆立良久,从褥边翻出那个自己在李盛澜无端端消失前夜替他收拾的包袱,搭在自己身上,险些系成死结,解开重新系好。 他给自己灌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军医替他熬好的三碗。那是一日的分量,舌尖第一缕酸苦迟缓沥上鼻腔时,最后一口已经被楚折若咽得干净。他觉得身上轻快像长出霄云或归浦的羽翼,把他驱离地面,硬生生悬空拉扯起,神智被将晨冷风擦得清亮。楚折若想,这一夜之后,自己什么病都会好的。 何况他原本便无病无疾,头脑不清醒的是李盛澜。 他扔了碗,自己仿佛已经飞离军帐,飞往北边,怀来城遥遥在望,猝然又被帐外号角声拽回泥土地上。要启程了,楚折若吹熄营帐里整夜未灭的烛火,举步蹭过风里飘摇的帐帘。初晨天光在他不觉之际盈盈投下一缕在脊背时,那匹从京城骑来的马早已经套上辔头,驰骋,疾奔,蹄叠一蹄,缀连在大军最末。 …… 怀来城西南有一茅屋,或言曾经是茅屋的处所。屋顶茅草飘飞走大半,只剩可怜三两丛顽强牵挂住屋脊,挡下四五自半空如雷劈落的箭矢。 这并非适宜的蔽身之地,李盛澜知道,但他被归潮扛着,归潮率兵被苏奉的人围追堵截到这里,不得不躲进来,把整只手臂都被血浸泡个透、短箭扎在肩头不敢轻易拔取的李盛澜放在有茅草遮盖一角,自己则率余下寥寥数十人将小屋围护住,迎接反水怀来军接连不断投下的箭雨。 “城外接应的人很快就追过来,”奔逃途中,李盛澜尽全力也只可使眼睁开条缝,依稀辨闻归潮说,“因为主上的符节,苏奉手下大半人没再追上来……再撑几刻就好了,主上,千万再撑几刻……” 苏家符节还被李盛澜捏在指头尖,归潮怕它掉,用自己窄袖兜住。 苏奉所率军队正为苏家军分支。李盛澜赌赢了,阵前出示符节,果然使叛变队伍里那些动摇兵卒消极迎战,但毕竟号令不得苏奉和匈奴人。 他们不想要李盛澜的命,却要他意志消磨到底,进而归降。潜伏屋舍墙头的弓箭手专朝他射来冷箭,箭尖淬毒。不是剧毒,可足以让李盛澜拼命“呜呜啊啊”然而半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站不住,跑不动,尽不上指挥之责,譬如当下。 背后墙角被夜寒渲染一遍又一遍,坚冰般硬楞楞撑住他腰脊。他看不见屋外,半墙恰巧挡住全部视线,只听疾风喧嚣,哀嚎声声,还有自己身上血涌出、滴落的细微动静。谁进谁退,谁优谁劣,谁顽立谁倒下,自己身上血还剩多少淌空?……李盛澜想醒着算清楚,到死也想。 计较起头那瞬,两眼终于不争气阖上。矮墙在虚无里往外推进,生长,把那些覆压过雪漠破裂声的金石相击都逐散向更远而无际的旷原。 亘古金乌只展翅把熠色倾洒在他一人身上,再被身后坚冰寸寸融没之时,李盛澜心间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啊。 他从来对自己命途估计得最准切。他要不学无术,就果然不学无术了一辈子;他觉得自己该葬身疆场,就果真没办法活着回去。 还有许多愧对,愧对外面亲卫,愧对朴云,愧对张桓玉,愧对…… …… 意识一点点簇集回李盛澜脑中,如他者般对李盛澜耳语的第一件事是,那块抵着自己后腰的坚冰没有了。 脖颈,手臂,眼睛,起先只是烫,再漫来酸麻,最后痛、痒、撕扯的胀一并奉送回灵台,叫他连呼喊也不成,只能从喉口挤出两声低微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