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姐,你不是想知道,我们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吗?”朴云身量高些,走到秦穗荷面前和她说话的时候,避不开要低下头,露出旁人没见过的温笑,“这位便是我们主上,姓兰,你可以唤他兰大人。” “兰……大人?”秦穗荷十指交握起来,垂头反应许久,忽然便要屈膝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李盛澜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什么大人,我不过天地寻常客。朴云告诉我说,秦娘子想要见我一面,于是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秦穗荷顿了顿,苦笑出声:“大人何必对我这样客气,连这处居所都是大人给的,我又岂有责怪大人之理。” 李盛澜与朴云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朴云掩唇轻咳,朝秦穗荷缓缓开口:“秦姐姐,大人是来帮你的。我们都想知道,秦姐姐要见大人所求为何,如今秦姐姐可否告知一二?” 秦穗荷摇了摇头:“你们都说要帮我,可事情过去两年,先夫尸骨早寒,如今才重见天日,不见得就能挽回什么。不过大人的确替我们做了许多,民女心存感激。若您除却借旧事开拓仕途,还有几分不图报偿的仁心,那就请随民女来。” 话语落地,她转身便走。衣角掠过院内青砖,荡开微尘两道。李盛澜几乎想也不想便提步跟上,从祠堂到正厅,穿过整座庭院,风过叶摇,秦穗荷始终没有回头。 正厅门扉大敞,秦穗荷停在堂前,抬首看了半晌正中悬挂的青绿山水,长叹若蚕丝,细而悠长地吐出,在半空里盘旋许久,将李盛澜缠绕其中。 “兰大人,”秦穗荷走到椅旁,却并未落座,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李盛澜时,眼中晕开哀戚,“此事若成,我大概也随先夫去了。朴姑娘说得是,我信大人心怀悲悯,故而想求大人允诺,等我身死,着人供养先夫远在荆州故乡的父母,并为我三人焚香祭拜。不必常来,只每年清明让我们知道,凡世还有人记着我们,如此,大人便是叫我赴汤蹈火,民女也认。” 寒鸦嘲哳穿林而过,扑簌栖于屋顶凉檐。原本愣在原地的李盛澜被这声响骤然惊醒,忙几步走入厅中:“我们能保你性命无虞,往后安宁度日,秦娘子不必这般……” “自毁”二字险些冲口而出,被李盛澜合唇掩下,唇齿间荡过数周,还是未能成言。只那双眼里的急切胜过万语,先一步递到秦穗荷眼中。 秦穗荷阖目笑了笑,道:“我心已决。原本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若非先夫搭救,便要死在雪夜窄巷。如今他受歹人所害先我辞世,我一心只有血仇。可那日朴姑娘告诉我袁樟下狱时我想了整夜,大仇若得报,没了袁樟荫庇,我还能去往何处?再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们能庇护你,”不待她话毕,李盛澜遑急开口,“总要活着,活着才会找到意趣。” “不值得。”秦穗荷眼睫颤了颤,立即背过身去,“大人只答应我那两件事,其余的,还请莫要插手。” 楚乌振翅离檐,掀来一阵穿堂风。李盛澜看着她衣裙在寒风里鼓荡飘摇,莫名自己也似被冻雨浇透,刚刚抬起的右手自指间结起冰棱,滞在半空伸也不能,收也不能。 我还能去往何处?——无比熟悉的一句话,无比熟悉的消逝在面前的身影。 “是。”他终究撞碎了冰棱,将手一点点收回,“我答应你。” 秦穗荷终于像松了口气,脚下失力,指掌撑住扶手,缓缓滑坐在椅上。 “但是,秦娘子,我也曾作不系舟,蹉跎数载光阴。”李盛澜撩开衣袖,向她露出腕上那抹红,“可我总算……或似乎,寻到了我的归处。如果当初我什么都放弃,那就真的,半点希望也看不见了。” …… 屋内许久没有动静。朴云心里好奇,和归潮一同扒着门框往里瞧时,便见二人对坐,秦穗荷是怅然若失的模样,李盛澜与之对坐,不时说句什么,也难得她点头相应。 “这是怎么了,进去时还好好的。哎,那个谁。”朴云瞥向身旁的归潮,“你常年跟着主上,你进去告诉他该走了,久待不好,容易暴露行踪。” 归潮闻言凝视她半晌,认真发问:“为何是我?主上更愿意听你的。” “嘿,不就是喊个人吗,这样推来推去的,你这人真没劲。”朴云不轻不重在他臂上拍了一巴掌,“上次叫你送温家军那边的消息也是,非说敕安巷派人送更安全,废话!我不知道吗?还不是冬日那群人生意忙,并且送一次就要找一个借口,哪里有你直接递到主上面前的快?只要你小心着些,哦,还是说,你根本不肯用心?” “谁不肯用心?” “自然是归潮大人——” 话脱口一半,朴云却察觉面前的归潮根本没有言语,不由得眨了眨眼,转头往屋内看去,便见李盛澜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哈哈,主上聊完啦?”她讪笑着退开几步,摸了摸鼻尖,“没谁不肯用心,大家都是忠心耿耿的好同僚。我们就是随便调侃几句,调侃几句。” “行了,我还不清楚你们?”李盛澜摆了摆手,“走吧,事已成,我们回去。” 山路崎岖,车马难行,李盛澜三人只得步行下山。途中经过片茂密松林,枝叶覆霜,日光倾落,反照其芒,仿若嵌金。朴云走得快,跟在李盛澜后面几步远处,忽闻他声音不高不低朝自己道:“这些日子,看顾好秦穗荷。她有意与袁樟同归于尽,我已经劝过她,但不知说服几分。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朴云微愣,疾步走到李盛澜身边:“原来她要同主上面谈的是这个?可是这些时日她分明……唉,算了,属下明白。” 李盛澜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仰头看向松叶遮蔽的天。他忽而想到长兄所言“安身立命”四字,或许也仅周遭挺直寒松能真切做到。 小径湿滑,尘泥柔软,靴底踏过再提起时总要使力挣破其拼命挽留,不可避地溅起一串水珠。这样的地方,怎堪为安身立命之所? 就像他一厢情愿要将楚折若当成他的归处,可他背后牵涉李盛渊手下的温家军残部,调动布置皆借他之名,即便楚折若有意分庭,李盛渊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何况此人暂且无意。 他其实都明白。当夜递给李盛渊的书信,写的正是这个。 他赌楚折若不知温家军并未覆灭,残部由李盛渊掌控,不然绝不会甘心任他指使。而为免楚折若生异心,李盛渊不愿自己将此事透露与他,行事必然收敛。 可于李盛澜而言呢?若只是想让楚折若对李盛渊彻底断念,他大可向其坦陈此事。可只这些,终究差一口气,他也不想楚折若就此为难,进退维谷。 正如舟渡长河,破风拨雾行过百里,最疲怠时停靠的小坞,其下却是浪涛汹涌。要使小坞免去风浪摧磨之祸,李盛澜需得一层层踏过去,踏平了,方得两全。 不过幸而他有耐心。他要令楚折若身上那些旧日牵绊寸寸落地,最终等来他全心与自己并肩的那日。 会有那日。 行至山门,车驾早已候在道边。李盛澜坐上去,小车碌碌行至京郊偏僻暗巷,又换王府车马,几刻钟后终于停在怡王府门前。 刚下马车,李盛澜便径直往扬雪阁去。乐师院晨课已散,以往此时若无琐事,楚折若都会在扬雪阁内歇息。李盛澜心里空落落的难受,非得快些见到他,才能稍觉安宁。 然而行至门前,手已经探出去,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叩响,亦未推门,就那样在半空悬了片刻。他忽然有种预感,转身绕过矮阶,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将轩窗推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望去,李盛澜不由得一愣。 楚折若就坐在书案前,玉笔随意扔在案上,其下是铺展开的信笺,空无一字。有只玄羽鸽鸟立于其肩,蹦跳几次,也不鸣叫,轻轻扑翅绕着他低飞几周,又落在另一边肩头。 楚折若原本以掌掩面,此刻抬起头来,半束的发随之垂落在肩头。他伸手轻轻碰过玄鸽尖喙,它倒也乖巧,歪着头去蹭那道柔软。 那只鸟李盛澜从未见过,又想到当初灰鸽寄书,分明递的是假消息,但李盛渊还是找到秦穗荷居所一事,不禁眉心微蹙。不过转瞬,神色恢复如常,指尖卸力,窗扇一点点合上。 推门走到楚折若身边时,他竟仍旧在逗弄那只飞奴,连回首看他也不曾,仿若全未意识到他已至近前。虽是如此,可李盛澜心里却稍稍生出几分安定。至少,他不是在做需要瞒着自己的事。 “殿下回来了?”楚折若侧了侧身,转头去看埋首在自己颈窝的人,“渴不渴?我去替你斟茶。” 他刚作势起身,手腕便被李盛澜一把捉住:“别走,让我靠会儿。” 归浦受了惊,从楚折若肩头飞起,转而落在他指节,不满地叫了声。李盛澜掀起眼帘,忽然屈指在他脑袋上轻弹了下:“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