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澜沉吟片刻,忽然像决定了什么,眉梢一挑,倾身凑近:“折若,你想不想知道实情?” 楚折若一怔,心瞬间悬了起来,面上浅淡笑意不减:“那要看殿下肯不肯说。” “其实……”耳边温热气息拂近,李盛澜靠在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那夜我们从街市回来后,我待在书房研究了许久该如何使马受惊。鼓乐震耳,席间又全是生面孔,舞马本就紧张。而龙脑清冽,樟脑馥郁,混杂一处互不相容,最易使马惊狂。所以,我向父皇请求摸它的时候,袖中藏了樟脑。” 最后一个字落入楚折若耳中时,他的手指不由得轻颤,倒吸一口气:“所以,是你做的?为什么?” 他眼见李盛澜坐直身子,得意笑道:“我只能说这么多。想听别的,楚大家得设法来换。” 室内霎时间静如无风之林。少年人眼光流转间显露出莫名的期待,让楚折若犹疑着蹙起眉,未敢言语。半晌,他起身:“不听了,横竖和我都没有干系,无趣。” 他刚走出几步,就被李盛澜自身后拦腰按在怀里,不禁惊呼了声:“殿下!” 鎏金色引枕滚到榻沿,险险探出一角,晃悠着便要掉在地上。李盛澜捞回来,在二人跌落软榻,一个翻身将楚折若困在身下时,眼疾手快塞在楚折若脑后:“为什么要走?我今夜差点死在马蹄下,那一刻就想让你再吻一吻我。楚大家连这个都不肯施舍吗?” 书卷落地,慌乱间楚折若双手死死攀住李盛澜脖颈,二人相距不过毫厘,李盛澜双唇启合间几乎蹭上楚折若唇瓣。楚折若笑起来,笑里不乏尖利冷嘲:“殿下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分明自己布的局,还来我面前摇尾乞怜,殿下知道这叫什么吗?” 李盛澜显然不想知晓答案,所以低头以吻封缄。 绝类溺毙边缘拼死挣扎,楚折若喘息间反而缠紧了他的颈项,浑不觉自己正将人拽得更近。太烫了,他想,李盛澜是这样依赖唇舌纠缠的一个人,他的唇贴上来时便烫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灼穿。 但不该是与自己。就像今夜他坦陈的那些,都不是自己应该得知的。 他太薄了,以至于承受不起身上温度,更做不到弯卷自己锋利边际,以防割伤李盛澜和自己。 后颈传来轻微刺痛时,李盛澜终于和他分开,按着榻沿撑起身子,眼里沉顿欲色未褪,就这样定定看向身下之人。 “我方才从书里看来一句话,”鬓发乖顺垂落在楚折若掌心。他以指勾缠,圈复一圈绕着,将方才未说完的半句固执补全,“‘享其实而避其名,受其惠而矫其情’。刚读完,殿下就来了,是不是很凑巧?” 沉默半晌,李盛澜低头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咬了下:“不许含沙射影。”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楚折若将腕子贴在自己颊侧,侧过脸,眯眼勾唇,伸出一段殷红舌尖,极快舐过那道红得浅淡的齿痕,“我也要说,不许殿下像只小狗似的咬人,不许在我不愿时亲我。一旦我捏你后颈,你便要立刻停下。” 或许房中地龙热气太盛,蒸得楚折若两颊、双唇及眼尾,俱是惹人遐思的红。李盛澜还未从方才的小动作里回神,又被桃花眼里的迷离水色摄住,再说不出什么话。 许久,夜风敲窗,掌根被榻沿硌得生疼,李盛澜才终于翻落下去,躺在楚折若身旁。松手后掌根反而更疼了,留下道青紫压痕。他将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不由轻啧了声。 “好,我听就是了。”他埋首在楚折若胸前,手臂顺势环住他腰身,声音出口很闷,染着浓重疲惫,“但你怎么能猜不出我的目的。你之前说,在等我能护你佑你的那日。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那日。” 这是他醉酒那夜自己说来哄他的。楚折若思绪忽然空了一瞬,继而填满荒唐,不可置信。那时候他说,会有那日。楚折若只当是酒徒诳语,半分也没放在心上。 结果原来每句话都清醒。它们变成利箭,破云穿空数日,毫不留情刺在自己心口。 连自己都不曾想过的以后,竟然有人珍而重之在谋划,在替他披荆斩棘。 这下缄默者成了楚折若。他双唇抿了又抿,低头看向怀里双目轻阖呼吸平缓的人,右手伸出去,悬停半空,不知该作何动作。 他想将人晃醒,抓着他的肩头问他,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终却只是落在他微卷的发上,轻轻揉了揉。 李盛澜并未入眠,感受到他的动作,反而抬首去寻那只手掌,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折若,”他半睁开眼,迷蒙里看见楚折若在愣神,“假使我同李盛渊彻底决裂,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那只手骤然顿住,旋即收回。是春日里的花影,三四日即凋,枯败无形。 话说出口前,李盛澜本就有些害怕,故而连自己已与李盛渊坦白都未能直言,绕成了假设。见此情形,他忙以笑置之,“我知道不行,就是随口一问,安心。” 说完,他又牵过楚折若的手啄了啄,这才起身下榻:“夜里凉,我们去床上睡。” 他拉着楚折若,走得很急,惶惶然像要掩饰什么,一贯炽热的掌心都似转凉。楚折若若有所感,在他身后皱紧了眉,双唇微启,无声吐出两个字。 ——傻子。 李盛澜不傻,即便对着楚折若,他也有所欺瞒。 为了那一日——不仅是能够护佑楚折若的那日,更是能光明正大将他与李盛渊彻底切割的那日。 李盛渊必然猜到宫宴之变与他脱不开干系,此时再遮掩反显刻意。虽然知晓自己力尚不足,故而不曾和李盛渊断得彻底,但他的私心已然达成。此后楚折若再受命做些不利于己的事,就真的是背弃主家,他可以把人更紧更牢地,桎梏在身边。 这样对自己和他都好。 所以次日,朴云在秦穗荷新居门前见到李盛澜时,他一脸的春风得意,仿佛那些阴毒算计都与他无关。朴云不明就里,转头看向跟在他身旁的归潮,那眼神在说,他吃错药了? 归潮摇了摇头,替李盛澜推开居所大门。这是座单进的宅院,宅子老旧,门轴大概生了锈,开合间吱呀作响,在僻静林间格外清晰,听得人牙酸。 “秦穗荷每日晨起戒食戒水,先在祠堂里跪上半个时辰。”朴云将他们带到小院西南角,一间格外阴冷狭小的屋子外,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她身子弱需静养,经不住积年累月这样折腾。我们劝她时她垂头不语,翌日还是会如此。” 那小屋原先似乎是间柴房,门扉尽数沾染尘灰,地上还有几节干柴。指腹蹭过门框,留下一手滑腻,李盛澜看向门内秦穗荷端坐合掌的背影,轻声问:“里面供着谁?” “她亡夫,还有那个孩子。”朴云摊开掌心,一条编得细致的红绳静躺其间,“平日里她就结手绳,一条接一条地结,总共有近百条,这只是其中之一。” “她结这个做什么?”李盛澜将其挑在掌间,细细打量着,“难道也是为了那个孩子?可她分明不想要,却又是供奉又是结绳,到底为了什么?” 朴云意味深长一笑,耸了耸肩:“或许心思难定,厌恶里总还有愧疚。就像主上,心中所想总没那么纯粹,不然早便将某人赶出府去,也不会在那谁面前直言坦率了,对吗?” 说完,她似才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满眼惊惧地捂住嘴,“啊,属下失言,求主上治我不敬之罪。” “……”李盛澜垂眼有些无奈地看向她,“后面那件倒也罢,前面的事,谁告诉你的?” “属下不知,真的不知,就是胡乱猜测。”虽这么说着,朴云的眼神却慢悠悠瞟向身侧站着的归潮。李盛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盯着二人许久,终究只是阖眸长叹,“算了,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了。” 再睁眼时,李盛澜沉吟片刻,还是郑重道,“我有自己的考量,决不将你们置于险境。即便真有那日,所有后果我一力承当,必先保全你们。” 朴云同归潮对视一眼,还是较为冷静的归潮率先开口:“近卫随护主上身边,本就出生入死。不论主上作何筹划,只当听从。” 朴云哼笑了声:“不知是谁跑来问我主上耽于美色该怎么办呢。” “你——” 含襄 归潮因嘴笨惨遭霸凌 安身立命 4,343字02-08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李盛澜不禁扶额。刚想开口劝解,却见屋内秦穗荷站起身,正朝门外走来。 冬日里的日光和暖,在她踏出门槛的那瞬,骤然泼了她满身。秦穗荷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长发松松散散挽成髻,用几根木簪定住,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直到朴云唤了她一声,那张并非年迈却遍布细纹的脸才慢慢抬起来,看向面前的人。 “你是……”她的双眼除了纯然的黑,没有别的情绪,就那样直直投向李盛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