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敛瞳孔一缩,老爷子这话是在点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无力地垂回原位。 他站在亭边,目光锁在棋盘上,又像是透过棋盘在看别的东西。 林叶老爷子落下一子,程老爷子跟着应了一手,棋盘上的局势重新胶着起来。 程敛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直到一轮棋走完才悄然退开。 舞会结束后,宴会接近尾声。 乔正初体内的能量消耗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里,脊背贴着软垫,腿伸长了搭在矮凳上。 旁边的桌子上摆了几只空杯和果碟,灯光调暗了一些,周围的宾客三三两两散坐着说话。 林听白坐到他旁边,递上一杯温水,问:“累了?” “跳不动了。”乔正初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放手边,“再跳下去,明天得肩酸腿疼。” 林听白说:“我给你按一按。” “在外面呢,林公子,注意影响。” “有谁会看?”林听白朝四周扫了一眼,他们坐的位置靠近厅角,侧前方正好有一道半垂的帘子挡着,把主厅的视线隔了大半。 林听白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乔正初背后。 他的手搭上乔正初的肩头,手指沿着肩颈线找到位置,拇指按在斜方肌上,施加的力道适中。 乔正初的肩颈偏紧,被按到绷着的筋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松下来。 林听白的手顺着他的肩往下推,指腹贴着衬衫布料划过肩膀和上臂。 “这个力度怎么样?” 林听白的力度适中,偶尔能按到他的痛点上,又酸又舒服。 乔正初往后靠了靠,后背陷进靠垫里,眼皮往下垂,想眯眼。 “再往下一点。”他说。 “遵命,小初少爷。”林听白的手往下移了几寸,换到肩胛骨两侧,拇指沿着骨缘推压,力道加深了一些,“这个力度可以吗?” “嗯。”乔正初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拖了半个尾音。 守在一帘之外的侍者站在帘侧,手里端着托盘,里面已经空了。 她听着帘后时断时续的对话,耳根开始发烫。 她视线死死盯着厅内人来人往的方向,不敢偏头往帘子那边看。 她实在不想想歪,但那个语气和对话的内容,她吸了口气,挺直了背。 林听白按了一会儿,手松下来,问:“有什么想吃的吗?等会儿有鹿宴。” “吃不下。”乔正初直起身,拿过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塞几口水果就行。” “要什么?” “凤梨,加乌梅。”乔正初喜欢酸甜口。 一旁的侍者听到吩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往厨房方向走。 十点,鹿宴准时开始。 一群年轻人换了主场,侍者领着宾客穿过主宅侧门,往庭院方向走。 庭院比前厅宽敞得多,草坪修剪得整齐,踩上去微微下陷。 草坪上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冷盘、酒水和切好的蛋糕,桌角扎了一簇簇彩色气球,细绳牵在桌腿上,被夜风拂动。 草坪边缘的矮树上缠了一圈灯带,暖黄小灯泡沿着枝干盘旋向下,照亮了周围的草地。 庭院一角搭了座小舞台,台上请了一支时下反响不错的乐队,主唱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一首抒情歌,旋律舒缓,带着微微的沙哑。 整个庭院温馨又热闹,和程府平日的肃穆不太一样。 乔正初靠在一张高桌旁边,面前碟子里是刚取来的凤梨乌梅,肉厚酸甜,他拿着竹签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林听白去了洗手间。 顾晓声在另一边被人拉着说了半天话,这会儿终于脱了身,和周海亦一起挤开人群找了过来。 道歉 “小叔,我等了你好久。”顾晓声站到他旁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乔正初放下竹签挑眉看他:“你手机呢?” 这家伙越活越回去了,找不到人可以打电话。 顾晓声摸了摸外套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裤兜也翻了一遍。他神色僵了一下:“我手机呢?” “他手机在我这儿。”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程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只手机,屏幕朝外晃了晃。 手机壳是顾晓声常用的那只,边角有一些磨损。 程敛是半小时前收到的这只手机有人捡到之后不敢私自处理,交到了他手里。 他拿过来的时候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合照,顾晓声和乔正初并肩站着,顾晓声比了个剪刀手,乔正初侧着脸笑。 程敛一看便知道是谁的,顺着宴会厅的方向找了过来。 顾晓声伸手接过手机,语气有些生硬:“谢谢。” “今天我可以快乐吗?”程敛问。 好家伙。 周海亦坐在乔正初旁边,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程敛这句话简直是追着杀。 顾晓声的脸色精彩极了,从白到红又到白,张了张嘴没接上。 乔正初放下叉子,偏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周海亦,眼神在问:一会儿不见,你们又背着我做什么了? 周海亦笑出了声,凑到乔正初耳边,压低声音把舞会前的事讲了一遍。 顾晓声拿稳了手机,盯着程敛:“诶程敛我发现你这人真没意思!我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快乐,年年快乐,死后也快乐,满意了没?” 程敛额角跳了一下,三道黑线挂在眉间,表情一言难尽。 乔正初笑出了声,他咳了一声压下笑意,说:“晓声,好好说话。” 顾晓声立正,转身,然后朝乔正初的方向扑过去,半蹲在他椅子扶手旁边,仰着脸说:“小叔,我这祝福难道不好吗?” 这祝福堪比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乔正初抬手挡住他扑过来的动作。 顾晓声的头顶堪堪够到他胸口,脑袋还往前拱了一下,跟求摸头的狗狗似的。 乔正初瞥了一眼程敛的表情,脸色算不上开心,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称不上愉悦。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手在顾晓声肩上拍了拍,收回去。 程敛见闹够了,才对乔正初说:“我找你有点儿事。” “我?”乔正初收了架着的二郎腿,放下手里的竹签,“这儿不方便说?” “嗯。” “行,”乔正初站起来,朝一旁的顾晓声道,“等会儿你林大哥来了,就说我有事离开会儿。” 顾晓声点了点头。 乔正初跟着程敛穿过庭院,绕过人群聚集的中心,往草坪边缘的一棵老树下面走。 音乐声在身后渐渐变小,周围的人也少了,空气里的酒味和香水味淡了下去。 “就在这儿说吧。”乔正初没再往前走。 这个位置刚好还能看见舞台的方向,灯光远远地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坪上。 晚风拂过乔正初的额发,将他的头发掀起来一些,露出一整片额头和那双眼睛。 程敛看着他,视线从眉骨落到鼻梁又落到唇线,五官偏精致,但骨相利落,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盛了一层薄光,清清亮亮的,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他站在夜风里,整个人挺拔又坦然。 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唯独没有自己。 “生日礼物我收到了,谢谢。”程敛先说。 乔正初:“你喜欢就好。” 礼物是管家挑的,他只粗粗扫过礼单,没细看里面每一样是什么。 不过他手里有个从加州带来的东西,放在车后座,还没拿过来。 他说:“你等会儿,我还有个东西,差点忘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让对方把车上那只礼品袋送到庭院入口。 交代完挂断,他重新转向程敛。 “上次房子的事情,还没当面谢你。”乔正初说。 “那房子本就一直空着,正好你那边需要,算不上专门帮你。”程敛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平平的。 “还是要谢的。”乔正初表情认真了一些。 他没打算平白无故接受对方的好意,也不想让对方多想。 程敛知道,乔正初是在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沉默了一瞬,说:“你不用这么客气,也算是我为之前的傲慢,道歉。” 道歉?乔正初可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他直直看了过去,却发现程敛的目光偏了一寸,落在旁边的树影上,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程敛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紧,像是在为刚才说出来的话感到不自在。 乔正初说:“那天我就说过了,程敛,你不欠我什么。” 但是他还欠他。 程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乔正初那双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