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初顺着他的手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大半张圆桌周围的面孔。 程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来了,正站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中年人说话。 林听白在他斜对面落座,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里,手边放了一杯已经斟好的茶。 周海亦隔着几个位置朝他挤了一下眼。 而更远处的角落,顾晓声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和乔正初的视线碰了一下。 那道目光在空气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各自移开了。 程老爷子正把一碟点心往他面前推,嘴里说着“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才开席”。 乔正初回过神,应了一声好,伸手接过了那碟桂花糕。 屋里重新热闹起来,众人聊了会儿天,就去了前厅。 大堂中央,一个巨大的“寿”字金纸贴在中堂画上,两侧红烛高烧,映得满堂生辉。 这会儿,已经来了不少人。 高低交错的寒暄与恭贺,从厅内漫到门口。 看着众人的祝贺声,乔正初总感觉气氛不太对。 按理说今天这场宴席是临时起意,程家先前没打算大办,否则陈伯那边早该收到信儿了。 可此刻到场的人数远超预期,有些面孔甚至是他不太常在云城的公开场合见到的。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林听白站在他旁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乔正初转过头来,林听白没有开口,只用了唇形,慢慢地比了两个字:无事。 乔正初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门口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中气十足,十分爽朗。 乔正初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正大步迈过门槛,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 他进门之后,径直朝主位走过去,和迎上来的程老爷子结结实实地拥了一下,又在对方背上拍了两下才松开。 “老林来了!”程老爷子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你过寿我还能不来?”林老爷子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气色不错啊。” 跟在林老爷子身后的,是一个穿浅色裙装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干净柔和。 她等两位长辈叙完旧才上前,端端正正地欠身道:“程爷爷,祝您生辰快乐,福寿绵长。” 程老爷子笑着摆手:“好孩子,小曦在那边等你呢,你过去找她玩,不用在这儿陪我们老家伙。” 林清婉看了一眼自己爷爷,林老爷子朝她点了下头,她才脚步轻快地往侧厅的方向走了。 两位长辈在正厅中间寒暄了几句。 林老爷子寒暄到一半,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在林听白身上。 这小子果然在这里。 “清婉说你一早就没影了,我还当是去办什么事了。”林老爷子手背朝后,踱了两步,“结果是一早就丢下我这个糟老头子,提前来替你程爷爷过寿了。” 林听白长辈打趣惯了,扯谎的姿态同样从容:“爷爷,我这不是提前替您送祝福来了吗。” 林老爷子哼哼了两声,视线从林听白脸上移到不远处的乔正初身上,又从乔正初身上移回林听白的脸上。 他眼皮微微一抬:“我看不是提前送祝福,是提前看人来了。” 话一落,周围几道目光也跟着扫了过来。 有人端杯子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人偏过头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爷爷!” 林听白向来冷静自持,这会儿差点没破功。 倒是乔正初这会儿无所谓。 看着林听白被自己爷爷闹得有些下不来台的样子,嘴角的笑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周海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和他肩碰肩,低声说了句:“乔大少,说你呢。” 乔正初完全不吃压力:“对号入座不对,又没点我姓名。” 周海亦“啧”了一声,正要继续说什么,主位那边传来了程老爷子的声音。 “正初啊。” 喊他的声音洪亮而很慈祥。 乔正初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能装作听不见吗? 很显然,不能。 因为老爷子的一句话,众人的视线已经直戳戳地看了过来。 有好奇,有打量。 有的甚至是一脸“了然”的神色,也不知道在脑补什么。 周海亦憋着笑。 他真的要笑惨了,此时此刻只想找根柱子扶着。 让他嘴硬! 这下好了,老辈子在让人社死这件事上,从无败绩。 关键还都是长辈,既不能推脱,又不能冷场。 顾晓声一脸嫌弃地拍掉他的手。 看着小叔的模样,总觉得比以前憔悴了些。 屏风旁的周海亦丝毫不在意,又侧头悄咪咪说了句:“你小叔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我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孝亲敬老,在长辈面前乖得不行。难怪当初他和程敛在一起的时候,程爷爷没说过半个不字。” “不过吧,”周海亦摩挲着下巴,“我觉得长相占了一大部分,性格恶劣,但胜在一张脸能唬人。” “你嘴里没一句好话?” 顾晓声拳头硬了。 “瞪我干嘛!” 周海亦往后一缩,盯着他的脸,奇道:“顾大少爷,你之前又不是没和我一起蛐蛐过,别想撇干净。” “你!” 顾晓声想打死他。 “打人是犯法的。” 周海亦提前预测到了他的动作,离他远了一点:“今年真是奇也怪哉,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啧啧,这几个人,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这头的乔正初,已经硬着头皮上前了,喊了句:“林伯伯。” “哎!”老爷子和好友见面,这会儿也高兴,应了声,又仔细打量着,“这段时间看着瘦了点。” 乔正初刚要说话,林听白已经上前了。 他很自然地接了句:“正初这段时间比较忙。” “瞧瞧,没说两句就上来帮腔了,”他转过去和程老爷子说话,“他这段时间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以前还能陪我吃几顿饭,现在人是影子都抓不着了。” 程老爷子笑着摆了摆手:“年轻人嘛,哪能天天拘在家里。阿敛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的,我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你跟这些小孩计较什么?” 他拍了拍林老爷子的手臂,“走吧走吧,客人都到齐了,入座吧。” 林听白上前半步,虚虚地扶了一下爷爷的手臂,陪着两位老人往正厅的主桌走过去。 主桌设在厅堂最里侧,是一张深色的大圆桌,围坐着的多是长辈。 有人拄着檀木拐杖,有人手里捧着紫砂茶壶,彼此之间的谈笑声低沉而熟稔。 落座之后,林老爷子朝林听白摆了摆手:“正初不是在外面吗?你去陪他吧,不用在这儿杵着。” “爷爷——”林听白站着的脚步没有立刻移动。 他目光在他爷爷脸上停了一拍,很想知道这句“去陪他”是真心话还是反话。 “去去去。” 林老爷子把手一抬,动作幅度大了些,“赶紧的。” 程老爷子在旁边笑了一声,朝程衍和程敛那边招了一下手:“阿衍、阿敛也去转转,别在这儿闷着。” 程敛刚在自己父亲旁边站定,闻言顿了一下。 他和林听白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各自从主桌旁边退开,往侧厅的方向走回去。 乔正初已经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了。 见林听白一个人从主桌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你爷爷那边不用陪着?” “被赶出来了。” 乔正初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 程衍和程敛都已经各自在桌边坐下了。 程老爷子正侧身跟林老爷子说话,笑声响亮地穿过整个大厅。 “怎么了?” 林听白说:“让我过来陪你。” 乔正初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林听白又道:“小初不和晓声他们坐一桌?” “嗯。”乔正初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顾晓声正和周海亦站在屏风旁边说话。 周海亦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顾晓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输了 宴会接近尾声。 程老爷子站在主位前面,把切蛋糕的刀放在托盘边沿。 灯光照得人格外温和,他看了一眼台下,扫过几排八仙桌旁边坐着的人。 眼神算不上严肃,却也正式。 他清了清嗓子,举止稳健。 “今天把大家请来,借着过寿的名头,其实是有件事想当面说清楚。” 程老爷子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翻开封皮,里面的纸页在灯光下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