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了一声“别动别动,应该是跳闸了”。 有人摸手机按亮屏幕,几束零散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向天花板和四周的墙面。 负责人快步跑上台,扯着嗓子喊:“各位贵宾请稍安勿躁!备用电源正在切换,最多三分钟!请大家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 乔正初在黑暗里睁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 他感觉到身旁有人稍微往他这边靠近了半寸,淡淡的薄荷香,是林听白。 他正准备开口说句“应该没什么事”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被拉扯的吱呀声。 那声音从上方落下,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锁链上晃了一下。 然后水晶灯开始坠落。 那盏悬在正厅中央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断开了它的吊索。 乔正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片阴影从头顶压下来,带着风声和空气中被搅动的碎光。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但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还快。 林听白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几乎是同一瞬间,把他整个人往侧后方拉了过去。 力道又急又沉,乔正初脚下被惯性带着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被那把翻倒的椅子绊住,往地面跌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林听白用后背和肩胛骨承接了大部分冲击力,身体在深灰色地毯上重重地砸了一记,发出一声被牙关硬生生压住大半的闷哼。 乔正初落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被那双手臂稳稳地箍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玻璃炸开的声音像一道墙在他们背后坍塌了。 水晶碎片从天花板上方崩落下来,从五米多高的位置砸在地面上,碎成更小的颗粒向四面飞溅。 巨大的玻璃声响,随后是更多的碎片周围的毯面上。 有人尖叫了一声。 椅子被撞翻,杯子落地破碎,好几束手机屏幕的光在慌乱中交错着扫向同一个方向。 乔正初的呼吸卡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玻璃碎裂的巨响、椅子翻倒的闷响、杂乱的脚步声…… 谁在喊着“别动别动”的嗓子被惊慌撕成了两截。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鼓膜嗡嗡地响。 他觉得自己应该动一下,至少应该把手从地上撑起来,可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眼前闪过一些东西。 暗色的光,扭曲的金属,一块挡风玻璃从正中裂开的纹路像一朵炸开的冰花。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刺耳的摩擦声削得支离破碎,但那双手臂箍住他身体的感觉好熟悉。 和此刻一样紧,把他整个人紧紧按进一个体温里。 他想抬头看看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可耳鸣声太大了,大到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小初。” 有人叫他。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他听见了,但那个名字好像不是他的。 他的名字被钉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被喊了千百遍。 “小初!” 林听白感觉到了,乔正初的身体在他怀里忽然变得很重,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小动物。 林听白的左手还箍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乔正初在细细发颤。 “看着我,”林听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掌心搓热了,“小初,你听见我说话吗?” 乔正初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在黑暗里散着,目光落在某一个虚点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呼吸的节奏越来越短促,像一口井被人不停地往上提水但水面始终在下降。 他握成拳的右手还撑在地上,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手腕往袖口里爬,有几滴落在林听白的西装前襟上,浸出几粒深色的圆点。 林听白感觉那有股热意,正隔着衣料渗到他的胸口。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嗓子紧了半瞬,没有让那半瞬的慌张泄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托住乔正初的后脑勺,把那个已经没了支撑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左手从后背收回来,覆在乔正初那只攥紧的拳头上方,虚拢着他。 “小初你听着,”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乔正初的耳廓,气息拂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灯已经掉完了,没有东西再往下掉,你手上有伤,但是不深。我在这里,你身上没有别的地方被砸到,你现在很安全。”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乔正初的呼吸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微微变了,呼吸从急促短浅,慢慢变深了一点点。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珠极慢地转了半圈。 “林……”他的嗓子哑着,那个字从嘴唇里有些挤出来。 “我在,”林听白的手还拢着他的后脑勺,指腹贴着他的发根,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温度正从冰凉一点一点地回温。 “你慢慢呼吸,不急。” 乔正初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别看 他的拳头松开了一道缝,嵌进掌心的玻璃碎渣又往里陷了几分。 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见对方前襟上的血迹,瞳孔终于对焦了。 “小初,别动,”林听白感觉到他在试图撑起来,立刻用右手按住他的肘弯,“你手上全是伤口,让我先看清楚。”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 周海亦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从服务台拽来的急救箱。 “医疗箱来了医疗箱来了!”他打开箱子,手电筒的光打过来,照见乔正初那只手把后半句“没事吧”硬生生咽了回去:“先止血,先止血。” 林听白一只手接过了周海亦递来的纱布卷,另一只手托着乔正初的手腕,掌心朝上翻过来,用手机屏幕光照清楚了伤口。 一道从掌根延伸到无名指根部的划痕,边缘沾着几粒细碎的反光点,血正从伤口最深处往外渗,但好在没有伤到肌腱。 “会有点疼,”林听白把那卷纱布在手上绕了两圈,找到干净的边角按在伤口上,“忍一下。” 纱布压下去的那一刻,乔正初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咬着后槽牙没有出声,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攥住了林听白手臂的衣料,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的呼吸还在慢慢地调整,但频率已经稳了下来。 掌心被纱布裹了一圈,他抬眼,只见林听白的西服前襟,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你后背……” “我的后背没事,”林听白安抚他,“你的手先处理好,然后我们出去。” 程敛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过来,被周围的嘈杂削得有些失真,但那个语气里的紧绷感压都压不住:“人怎么样?” 他的步子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手划伤了,”林听白简短地回了一句,“让保镖把侧门清出来,地上全是玻璃,别让人再踩过来。” 程敛蹲下来,在两步远的位置看见了乔正初那只被纱布裹住的手。 他攥着手机在膝盖上按了半秒,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沉。 乔正初额头有汗,但已经能自己坐住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走了,我没事了。” 林听白起身,朝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能站起来吗?”他说。 乔正初握住了林听白的手腕,借着力站起来。 林听白稳稳地托了他一把,没有让他因为眩晕多晃半下。 “走。”他说,迈步往侧门的方向走过去。 风从敞开的侧门灌进来,宴会厅里残余的酒气被吹散了大半。 乔正初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碎掉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拼回原位。 林听白在他旁边停下,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他的后腰。 “去医院。”林听白吩咐。 —— 门被推开的时候,值班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立马搁下了笔。 他没多问,拉开检查床旁边的帘子:“林先生,这边。” 林听白让乔正初先进去。 室内白炽灯照得人皮肤发白,空气里飘着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出细响。 乔正初在检查床边坐下来,掌心那圈纱布已经透得几乎全红了。 医生戴好手套,把灯调亮了些,解开纱布。 最后一层被掀开的时候,伤口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那道划痕被血渍泡得发暗,边缘的皮肤微微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会有点痛,”医生抬头看了乔正初一眼,手里的镊子已经蘸了碘伏,“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