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资金,实则探的是乔正初的底。 乔正初听懂了,回答清晰:“资方实力够,也不是纯财务投资。他们会持股,利益深度绑定。所以,资金稳定性程总不必担心。” 他坦率地亮出了自己的诉求:我出力解你急,自然要分一杯羹。 程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种明码标价,反而让他更安心。 “股权细节后面谈。” 他接受这个条件,随即提及风险:“政策风声有点紧,开发贷未来可能受影响。” “王砚引入的资方有准备。”乔正初接话,再次强调那份支撑的周全,“部分资金可以灵活配置,对冲信贷风险,预案一直有。” 程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这表明乔正初的准备远超表面。 “好。”程敛举杯,这次干脆利落,“资金有底,预案在前,剩下就是执行。” 乔正初举杯相碰。 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奇异地松弛了少许。 窗外的城市彻底被灯火点亮,璀璨流光透过玻璃,静静映在深色桌面上。 就在主菜刚被细心摆上桌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从旁侧响起。 “这么巧。” 乔正初抬头。 林听白已经站在桌边。 他穿了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内搭同色系衬衫,质地柔软,与他本人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清隽气质相得益彰。 脸带着笑,目光地落在程敛和乔正初身上。 程敛似乎并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来了?坐。” 林听白极其自然地拉开乔正初身旁的空椅坐下,对侍者温和吩咐:“给我也来一杯和乔先生一样的特饮就好,谢谢。” 侍者应声而去。 乔正初握着银质刀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看对面神色如常切着牛排的程敛,又看看身旁笑容可掬的林听白。 程敛看起来毫不意外。 所以,林听白的出现根本不是巧合。 这顿饭,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恐怕也是程敛计划中的一环。 但用意是什么? 现在,又不怕他拉林听白下水了?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风格 “林公子这是来查岗?”程敛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自己口中,语气随意,目光却并未从林听白身上移开。 “自家餐厅,路过看看。” 林听白微笑,随即转向乔正初,带着征询,“不介意我凑个热闹吧?” 乔正初放下刀叉,抬眼迎上林听白的视线,语气平和:“林大哥说笑了,这是你的地方,该我问是否叨扰才是。” “餐厅是餐厅,客人是客人。”林听白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主人的身份,又给予了座上宾足够的尊重。 “不过既然碰上了,正好有件事,想跟两位聊聊。” 乔正初端起那杯特饮,抿了一口,复杂而醇厚的果香与刺激的气泡在舌尖交织蔓延。 林听白和程敛是多年挚友,这层关系他清楚。 这顿饭,绝不仅仅是程敛个人的“谢礼”那么简单。 恰在此时,侍者端上一小碟作为配餐点缀的盐焗核桃,外壳焦黄,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侍者训练有素地准备为客人服务,手刚要伸向乔正初面前那碟。 “稍等。”林听白轻轻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制止了侍者。 他转向乔正初:“你的臂伤刚好,这种需要用力磕开的坚果,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乔正初确实很喜欢盐焗核桃的咸香,但林听白的好意提醒在情在理。 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笑:“多谢林大哥提醒。” 程敛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眼,目光先是落在林听白那张写满“周到体贴”的脸上,停留半秒,随即滑向乔正初坦然接受这份好意的侧脸。 乔正初那声林大哥叫得自然,这让程敛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适。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将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处理妥当的小碟,向乔正初的方向推近了几公分。 银质的碟边与光洁的桌面摩擦,发出几不可闻却足以被注意到的轻响。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突兀。 乔正初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个被推过来的碟子。 上面的果颗粒完整、金黄饱满。 有些意外,程敛也不像表面上那么…… 高冷?高傲? 乔正初有些词穷,没说什么,用叉子取了一颗,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听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 他极其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语气轻松:“说起来,刚才想跟两位聊的事,是关于王家那马场后续的一些风声。” 程敛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嘲讽:“赌场的触角都伸到赛马和地下钱庄了,不出事才怪。马场?不过是又一处藏污纳垢的地方罢了。” “动作真快。”乔正初接话,目光扫过林听白,“前几天才聊起,今天就接连见报了。” 他刻意加重了“见报”二字。 程敛和林听白都明白。 王家赌场和马场的麻烦,在座的恐怕或多或少,都推波助澜过。 彼此心照不宣,但都没留情面。 林听白笑意深了些,端起侍者新送来的特饮:“巧了不是?现在的记者,嗅觉是越来越灵敏了。” 这话没人会当真,但也没人会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有些事,点到为止,才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话题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逐渐转向更深处。 程敛看向乔正初:“王家现在自顾不暇,城东项目他们暂时是伸不进手了。不过,顾家那边,你注意到了吗?” 乔正初:“辰光科技的新品发布会,阵仗不小。” “不止发布会。”程敛切牛排的动作慢了些,显然在斟酌用词,“顾晓尧最近私下接触了我们好几个核心供应商,价格开得很有诚意。” 林听白轻轻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气泡细密上升:“顾大少这是要撬墙角啊,手段倒是直接。” “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正常。” 乔正初说得平静,心里却想起了邵奕涵汇报时凝重的表情。 顾晓尧的举动看似商业扩张,但其背后的意图和可能的手段,却需要警惕。 “正常的商业竞争,自然欢迎。”程敛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语气转冷,“但如果用了不该用的手段,碰了不该碰的线,那就另当别论了。何况有些渠道,不是光靠钱就能买通的。” 乔正初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并不打算与顾晓尧合作。 看来,王砚走的那一步,算是走对了。 话题渐渐深入。 程敛没有隐瞒他目前对城东项目的全力推进和后续的打算,也暗示了对顾家需要保持压力。 乔正初一边聆听,一边参与讨论,同时敏锐地观察着。 他发现,程敛和林听白,一个锋芒毕露、决策果断,一个圆融周全、善于调和,风格迥异。 但他们,在对局势的判断,甚至对某些规则的认知上,却有着惊人的一致。 而他自己坐在两人中间,竟也有种奇异的、仿佛齿轮咬合般的顺畅感。 仿佛他们本就应该这样坐在一起。 侍者无声服务,撤下主餐盘,换上精致的甜品。 一道是覆盆子雪芭配白巧克力脆片,另一道是传统的法式焦糖炖蛋。 咖啡的香气随之氤氲开来。 三人后来又聊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从最新的行业趋势报告,到一场即将举行的国际赛事,气氛竟在不知不觉中,松弛了下来。 结束时已近九点。 夜空如墨,城市灯火愈显辉煌。 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积累的暖意。 程敛看了看腕表,忽然对身旁的林听白说:“下个月商会那个晚宴,你去吗?” 林听白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商会晚宴是云城商界一年一度的重头戏,名流云集,信息交汇。 程敛这么问,显然不是单纯问他去不去,而是意在他们是否一起出现。 以及……是否带上第三个人。 他笑意温润,点头道:“自然要去,你呢?” 他目光转向乔正初。 乔正初略一思忖,这种场合既是观察也是亮相,没有不去的理由。 “看具体安排,如果没有突发情况,应该会去。” “那到时候见。”程敛说完,恰好手机响起。 他接起简短应了两声,朝两人摆摆手,先一步走向已驶来的座驾。 门口只剩下乔正初和林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