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四人渐次叙起话来。
段长青是武人出身,言谈爽利,石忠是内监出身,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句句含笑,字字藏锋,蒋氏虽为女流,行事不卑不亢,卫辉的粮米行情、漕运利弊,说来如数家珍,杜衡位分最卑,言语不多,却句句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叙谈间,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哭闹喧哗,杂着妇人哭啼与汉子喝骂之声。
段长青眉头一皱,唤过店家问道:“楼下闹甚么?”
店家连忙躬身道:“回大人的话,有个泼皮姓张,人称张三,本就是这街上出名的无赖。今日楼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对卖唱的母女,那厮见那女儿有几分姿色,便要强抢去做浑家。那母女不肯,他便在楼下动手撒泼,伙计们拦挡不住。”
石忠闻言,冷笑一声道:“卫辉府城脚下,竟有这等腌臜泼皮,岂有此理。”
段长青面色一沉,正要作,杜衡已站起身来,叉手道:“段千户、石公公、蒋夫人少坐,属下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出了雅间。仇默早就在门外侍立,见杜衡出来,便紧随其后。
二人下至楼厅,只见厅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泼皮正扯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口里骂骂咧咧。
那女子年方十八九,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目清秀,身段窈窕。
旁侧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跪倒在地,死死抱着那泼皮的腿,哭哭啼啼地求饶,看光景正是一对母女。
杜衡跨步上前,沉声喝道:“住手!”
那泼皮张三回头觑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官人,虽身着便服,却气度沉凝,身后还立着个冷面汉子,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兀自硬气道:“呔!哪来的鸟人,敢管你张爷的闲事?”
杜衡也不答话,只从怀中取出锦衣卫腰牌,向张三面前一扬。
张三瞧得腰牌上“锦衣卫”三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杜衡冷声道:“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张三磕头如捣蒜,哭告道:“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杜衡转头向仇默道:“打断他一条腿,叫他记取教训。”
仇默沉声应了,跨前一步,一脚正踹在张三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张三放声惨叫,抱着右腿在地上滚作一团。
杜衡又问那妇人道:“你母子是哪里人氏?因何到此卖唱?”
那妇人跪在地上,泣道:“回大人,民妇胡氏,这是小女小满,原是开封府陈州人氏。去岁二月河南大水,田庐尽被冲没,民妇丈夫何生被水卷去,只剩我母女二人一路逃荒,乞食到这卫辉府城。昨日被这泼皮撞见,要哄我母女去吃酒,民妇不肯,他今日便来强抢。”
杜衡听罢,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伍两重的银子,递与胡氏道:“这伍两银子你且收了,往开封府去罢。那里是省城,自有粥厂施赈,总比这卫辉府地面安稳些。”
胡氏接过银子,反倒不肯起身,一把拉过女儿小满,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道:“大人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没齿难忘!只是一路逃荒,遇了多少歹人,若不是大人今日相救,我母女早晚横死路旁。情愿卖身为奴,伏侍大人左右,求大人收留!”
杜衡一怔,道:“且起来说话。我身边不缺使唤之人。”
胡氏只是伏地不肯起,哭道:“大人若不肯收留,我母女在路上迟早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大人面前!”
杜衡正自踌躇无措,忽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杜百宰,这对母女怪可怜的,不如交我处置罢。”
杜衡回头看时,原来是蒋氏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立在楼梯口,隔着黑帷帽望将过来。
杜衡叉手道:“夫人有何见教?”
蒋氏缓步走到胡氏母女跟前,问道:“你们可有身籍路引?”
胡氏泣道:“回夫人,逃难之时甚么都丢了,哪里还有甚么身籍路引。”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既情愿卖身,可会甚么针线活计?”
胡氏道:“民妇娘家原是行医的,略通些医道,针线活也做得;小女也会些针黹。”
蒋氏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们。至于身价银子……”她顿了顿,道:“你母女二人,我给2拾两银子。往后便是我陆记粮行的人,只料理些针线杂役,粗重活计不必你们沾手。你们可愿意?”
胡氏母女听得,连连叩道:“愿意!愿意!多谢夫人收留!”
蒋氏转头向身后的管事吩咐道:“取2拾两银子来,再取身契文书,叫她二人画了押。”
那管事躬身应了,自去办理不题。
杜衡在旁瞧着,心下暗暗佩服。
这位蒋夫人好生厉害的手段,2拾两银子收了这对母女,既替自己解了留难推拒的窘境,做了个顺水人情,又得了两个通晓医道、精于针黹的使唤人,还博了个扶危济困的善名,端的是一举多得。
二人复回楼上雅间坐定,重又把盏叙话。
石忠执杯在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杜衡道:“杜百宰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可曾成家?”
杜衡放下酒杯,叉手躬身道:“回公公,属下尚未婚娶正室。”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已聘定了一房妾室,待这桩白莲教案尘埃稍定,便要迎娶过门。”
石忠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杜百宰行事倒是稳便。”又道:“却不知聘的是哪家女子?”
杜衡略一迟疑,叉手道:“回公公,是滑县本地香满楼的女子。”
段长青在旁抚掌笑道:“莫不是那秦如仙?此女虽身在青楼,却诗画琴棋件件皆通,容色又清丽绝俗,这些年在卫辉府名头极盛,人人都称她是卫辉花魁之。最难得的是,她只以弹唱献艺,从不挂牌接客,守身自持,倒算是娼门中极有气骨的女子。”
杜衡点头道:“正是她。”
段长青闻言笑道:“倒被你拔了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