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卫辉府城乃府治所在,比滑县自是热闹许多。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茶馆、酒肆、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
只是街上流民比滑县更多,三五成群,面黄肌瘦,或蹲于墙根晒日,或捧着破碗沿门乞讨,瞧着令人心酸。
杜衡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叹息。去岁河南大水,淹了十余州县,如今一年有余,这些流民竟仍未散去,可见地方荒政废弛。
一行人一路行来,四下观瞧。到了一座大绸缎庄门前,杜衡驻足看了看,道:“就这家罢。”
众人入内,店家见这伙人衣着虽不华贵,为的却气度沉凝,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上前招呼。
杜衡也不还价,只拣上好绸缎,每人裁制两身行头:一身青绸直裰,一身石青便袍,另配中衣、腰带、靴履。
通算五人十身,连工带料,共花肆拾捌两银子。
又每人添配千层底布鞋一双,合计银伍两。
店家收了银子,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处,连声喏喏道三日后便可来取。
杜衡道:“我们是赶路的客商,等不得三日,明日午时便要来取,你多着几个裁缝赶一赶工便了。”
店家登时苦了脸道:“客人有所不知,似这般加急赶制,须得加些工银才是。”
杜衡笑道:“你这店家好没算计。我也不与你多讲,明日午时,将衣服送至卫辉锦衣千户所便是。”
那店家听得“锦衣卫”三字,登时唬了一跳,连忙堆笑赔礼道:“老爷恕罪,小的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明日午前定将衣服妥妥送到。”
既已说定,杜衡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出了绸缎庄,又在街上闲游了半日。直逛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方才转回驿馆。
次日午牌时分,那店家果然早早将几人行头送至驿馆。
杜衡正在驿馆中试穿新制行头,忽听门外有人高声通报,道是段千户差人来请。
杜衡整了整衣襟,便随来人出了驿馆。
原来段长青今日在城南大街登科楼设宴,请的是卫辉府陆记粮行的蒋夫人。
段长青与陆记素有粮米采买的往来,蒋氏生意做得大,本不常驻卫辉,前日恰来府城,要商议往后卫辉所的粮米采买事宜,故而今日设宴相请。
席间蒋氏听说杜衡也在卫辉,便想见一见这位近来名动卫辉周边的锦衣百户。
段长青顺水推舟,当即差人去驿馆相请。
杜衡到了登科楼前,抬头看时,只见那酒楼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登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向旁打听了才知,这酒楼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进士所开,取名“登科”,取预祝读书人科举及第之意。
杜衡随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只见雅间内早有三人落座:上坐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着石青蟒袍,腰系玉带,正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忠。
左坐的是一位年轻妇人,头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手中轻执一把乌木柄泥金团扇,半掩襟袖,容色不露,举止端凝,正是那日客店相遇的蒋夫人。
右坐的便是东道主段长青。
杜衡进门,叉手行礼道:“属下杜衡,参见二位大人、蒋夫人。”
段长青笑道:“廷璋来了,坐,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又指着石忠道:“这位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公公,你且上前见礼。”
杜衡忙移步向石忠叉手道:“见过石公公。”
石忠微微一笑,摆手道:“杜百宰不必多礼。咱家近日在卫辉听说滑县出了位少年英雄,独闯香满楼、力擒白莲教,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杜衡躬身谦道:“公公过奖。属下不过奉命行事,些许微功,何足挂齿。”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道:“杜百宰,浚县客栈一别,不想今日又在此相逢。”
杜衡道:“前日在浚县,多蒙夫人赠药相救,在下还未曾拜谢。”
蒋氏道:“些许草药,何足挂齿。百宰为国除贼,带伤押解赶路,连休养都顾不上,倒是令人敬佩。”
段长青抚掌笑道:“原来夫人与廷璋早有照面,倒是我省了引见。”
蒋氏道:“不过路途机缘巧合罢了。”
四人又寒暄数语,段长青便吩咐店家上菜。
不多时,酒菜陆续摆将上来。
先设六碟按酒冷肴:糟鹅掌、酱鸭舌、盐炝虾、拌海蜇、水晶肘、松花蛋。
随即八样热馔次第传进:葱烧乌参、红烧黄河鲤、挂炉鸭、芙蓉鸡片、爆双脆、醋熘里脊、蜜汁山药、四喜丸子。
末了又送上一大碗三鲜汤,配四碟精细点心:枣泥糕、水晶饼、千层油糕、豆沙酥。
酒是十年陈的汾酒,烫得滚烫。
段长青举杯道:“今日这杯酒,一来谢蒋夫人前日赠药之德,二来贺廷璋新署副千户之职,三来幸有石公公赏光作陪。咱们四人今日聚,往后卫辉地面上的事务,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