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旭顿了顿,一字一字强调。 “全、程、录、音、录、像。” 裴行昭一愣。 “我只是肌肉神经被麻痹了,并没有丧失意识。再说,我前两天刚睁眼不就把听到的都上报分局了吗?”说完,他微微用力,将胳膊一把抽出。 “而且林听腰伤得不轻,现在还坐不住太长时间。” 张智旭微微眯了眯眼,从鼻腔里哼地一声。 “那你得去跟王局说,领导发话了,林听这边他亲自问,我协助。你既然说你清醒着,那就好好回忆回忆在公频切断前他到底跟嫌疑人都说过些什么,怎么徒增这么多嫌疑。” “他——” 裴行昭猛地收声,耳旁蓦然响起那日浑身绵软着被几只大手对待牲口一般粗暴地从地上拖拽而去前,玫瑰先生近在咫尺的一句——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不要对待我的老朋友这么粗鲁。现在看看,他等下要如何跟我叙旧呢) 叮。 电梯抵达,张智旭趁他愣神,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推搡进去。 “没有现在就扛着摄像机冲进林听病房扰他清净,裴队该由衷感激我对重伤同事刚刚苏醒的关爱和体恤。作为交换,就请你自愿且积极地跟我去吧,乔瑛的心理压力已经很大了,不要板脸,ok?” “你好,我是北港警官学院的老师,我姓罗。” 乔瑛所在的病房没开灯,天色本就昏黑,窗帘还被拉上半扇,只隐隐约约看得见窝在床边、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起来的一团。 罗勤生摸黑拉了把椅子,就坐在跟乔瑛侧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既不过分压迫,亦不亲密。 “不用害怕我,我这趟来不是询问案情的,我只是个老师,那些事我管不着。我的同事住院了,我下了课特地赶过来看他,顺路进来坐坐。” 乔瑛目光呆滞盯着窗外虚空,毫无反应。 “哎,今天这雨下得太大了,我两条裤腿能拧出一脸盆的水。还是天晴的好,至少人衣服干爽,”即便病房静得针落有声,罗勤生也不觉得尴尬,只等了片刻才又接着问:“你呢?更喜欢雨天还是晴天?” “”乔瑛缄口不答。 裴行昭默不作声待在靠近病房门的位置,跟周莹莹一坐一站,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突然有胳膊肘轻轻怼过来,裴行昭歪过头看,乌漆嘛黑中只见周莹莹眨巴眨巴水光粼粼的眼睛:这样真的有用吗? 乔瑛因极度恐惧已经处于比较严重的焦虑及回避状态,任何夹带查案意图的话都会被她下意识认定为威胁,从而陷入更严重的自我封闭。 虽说罗勤生用安全可感的现实信息切入没有任何问题,但乔瑛不发出声音,甚至连身体都一动不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裴行昭先是食指抵在唇边,过了会儿又挥挥手叫她把头转回去。 周莹莹一撇嘴,心说我又没出声。 “讲了一下午课,这会口倒有点渴了,请问这里有热水吗?” 罗勤生轻轻一晃手里的保温瓶,用征询对方意见的语气问,随之而来的是意料之中的,长达半刻的沉默。 “那好吧,我去外面护士站问问,需要帮你带些什么回来吗?” 乔瑛身子没动,但脑袋似乎是向邻近罗勤生一侧的桌子转了几分,后者视线跟随,隐隐约约看见个纸杯。 那是沈微一早在这儿看护时接给她的,十多个小时过去早都凉得彻底,但仍是满满当当。 “我帮你也接杯热水,可以吗?” 罗勤生在伸手触碰杯子前先是出声询问,即便清楚无人作答,至少也能起到个预告的作用,不会因为突然动作而吓到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可怜女人。 确认乔瑛不会再有其他反应,罗勤生摸索着拿过纸杯,旋身跟裴行昭低首示意。 裴行昭心知他是想跟自己出去聊聊,拍拍周莹莹后背叫她密切关注着点儿,紧跟着去了门外。 “我看她这个情况,可能还得再多费几日工夫。” 两人面对面站在远离病房的走廊尽头,窗外惊雷声声,天色骤明骤暗。裴行昭单手搁在窗沿下的暖气管上,长长叹了口气。 “罗教授,那您觉得如果把她家人请到医院来,会对当前拒绝沟通的状况有所帮助吗?” “哎呀,这个,”罗勤生为难摇头。 “裴警官,我实话说,请是可以请,但不能贸然地请,要有研判、有预演地请。毕竟我们并不知道获救人质与其家属关系如何,万一双方在绑架发生前就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或者家属情绪更激动,那把人请到这来多半会造成二次伤害啊。” “您的意见是?” 罗勤生沉吟,手指尖下意识在保温杯壁叩叩轻敲两下。 “这样吧,待会咱们进去,如果她还是坚持拒绝交流,为了避免给她造成过多压力,我呢就先走一步了,不过会留个记事本给她。当务之急是重新建立人质的安全感,谈话不要操之过急,形式也未必非要通过开口说话,或许她会愿意通过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呢。” 裴行昭闻言,赞许点头。 乔瑛被罗森特一行掳走后,在缺乏光源的低温环境里被囚禁了数日,她所受的刺激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被人视而不见的主观意愿和人身权利。 如果能够重建她在这间病房内有关自己一切事物的选择权,那么她至少会觉得这个环境是安全的,或许这才是让她能够打破心防,与人沟通的关键。 “行,就按您说的这么办。” 裴行昭说完就要折身而去,意外见罗勤生没有立刻动作,只盯着他的脖子欲言又止。 “裴警官,刚才房间里黑,我都没看见您脖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出于对裴行昭和乔瑛双方的理解和关怀,罗勤生友好提醒道:“晚上看护,除了房间里的那位年轻女警,还是再叫个新城分局的同性警员过来吧。” 裴行昭心明对方也有以此为由头好让自己歇着的意思,于是颔首一应,并且十分自然地微微笑着回了句—— “嗯,就照您说的,刚好晚上要回去照顾另一半。” 这几日周莹莹跟着忙得脚不沾地,丸子都分不出神扎了,乌黑发尾齐齐搭在肩上,听到两人推门进来,唰地像裙摆般一甩。 借着病房门开合间隙短暂透入的光线,周莹莹苦着脸对二人摇头,意思是乔瑛一如往常。 罗勤生低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顺手将空着来去的保温杯搁在一边的置物台面,端着热腾腾的一次性纸杯上前。 “我接了热水回来,你想喝点吗?今天冷,让身体也热乎热乎。” 严严实实裹在被里的头似乎摇了摇,那动作一瞬而过,幅度又轻又小,以至于裴行昭和周莹莹险些误以为是幻觉。 但罗勤生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并且遵照执行。 “好,那我帮你放在这里,距离很近,方便你口渴的时候拿。” 做完这些,四人又无声共处一室片刻,罗勤生果断决定先行撤场,把这处空间彻底归还乔瑛。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这个记事本和笔留给你。窗外风大雨大也没什么好看的,无聊的话在上面随便写画,权当打发时间了。” 见乔瑛没有要做出回应的迹象,罗勤生将纸笔轻柔搁在离她不远的病床一角,然后收拾了来时随带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跟剩下两人低声打过招呼,被裴行昭一路送到电梯口。 送走了罗勤生,裴行昭折回病房跟周莹莹又待了会儿,一直等到沈微冒雨赶来,顺便带上了队长保存在单位的手机。 裴行昭跟两人简单交接了两句,疾步冲出病房,迈着长腿急匆匆回七楼去。 咔哒—— 裴行昭推门而入,发现任忠早已经离开了,整间病房关得只剩玄关处那盏橙黄色的灯,像极了特意留的。 他站在玄关处一扫,卫生间门紧闭,客厅也不见人影,想必林听已经躺下休息了,于是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了几步,准备就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像过去几晚那样守到天亮,忽地只听黑暗中传来林听虚弱但并不迷糊的声音,显然是清醒地等他很久了。 “行昭?” 裴行昭呼吸骤紧,心跳不自觉加快。 虽说两人也不是没在同一间屋里待过,甚至早都挤在宿舍那张床上睡过,可关系性质变了,别的不说,仅仅是“林听在等我”这个认知也足以叫裴行昭的心底温澜潮生。 “嗯,”裴行昭轻声,“我回来了,你怎么还醒着?” 林听轻吐出口气,无奈又诚实地:“疼,睡不着。” 裴行昭听了,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像被小刀来回剌一般地疼。于是他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极其轻且小心地托起林听搁在被面上的右手。 “曲马多今天已经打了四次,不能再打了。” 裴行昭俯下头,柔柔吻了吻林听冰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