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有些发怔。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尤加利叶的花语是“恩赐”和“回忆”。 “起来啦?”厨房突然有人出声。 纪漾抬头看去,面露震惊:“莫姨?您怎么来了?” “聂叙让我来的。”莫秋端着早餐的盘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到餐桌上,这才拉着纪漾的手上下打量,没好气:“你也是,这次去南岛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聂先生说你一个人住,手上还有伤让我过来照看,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纪漾举着手示意:“小伤。” “非得很严重才叫事啊。”莫秋不赞同,“这些天新闻上天天放,看得我都胆战心惊的。” “别担心。”纪漾上手挽着莫姨的胳膊,笑说:“不过您来了也好,我本来就想着,现在的纪家已经待不得,就是我这边没什么准备,还让您过来打扫。” “这可不是我打扫的。”莫姨当即道。 纪漾惊讶了一瞬,还没开口,就发现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一看,惊喜:“小白?” 纪漾蹲下身把它抱起来。 挠了挠下巴,“胖了啊。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没在你吃得还挺好。” 莫姨看着他逗猫,笑了笑,接着说:“这猫也是聂叙嘱咐我带来的。我今天早上才过来,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出门扔垃圾。”说到这里,莫姨叹气,“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赵元在南岛被抓,你爷爷和旁支里的那些个老家伙,都等着他回去给一个解释呢,谁知道他几天没消息,原来是和你在一起。” 纪漾若有所思,小白在他怀里打了个喷嚏,纪漾回过神,问:“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了?” “我没问。”莫姨想到什么,说:“不过他昨晚肯定抽烟了,楼道里一地烟头,身上烟味也很重。”莫秋叹气叮嘱:“少爷,现在不比从前了,真要遇到什么事,你冲他服个软总能过去,你看你就这么搬出来,真闹起来,吃亏的不还是你?” 纪漾:“……”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莫姨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些什么。 大概是她觉得自己现在跟了前保镖,没了纪家,依傍着过活。偏偏脾气还不好,不懂服软,吵架了从伯曼搬出来的。 俗称的耍性子。 纪漾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解释,莫秋一辈子在纪家,如果没有她,过去的生活一定会更糟糕。 她是难得的,真心希望他好的人。 是在他被纪家操纵,完全面目全非没有多少自我思想之际,依旧会说教,永远坚定站在他身边的人。 “知道了。”纪漾应。 只不过昨晚聂叙说了可能会走之后,给他收拾了房子,还在楼道抽了半晚上的烟? 这个事实,让纪漾恍然有些明白。 聂叙也是有失控在的。 只是这样的瞬间,从他救下自己到陪着自己理清头绪里不可得,在那场温情实则全程控制的情事中被消化,纪漾只能在这样一个清晨,从旁边不经意的描述里,窥见丝缕痕迹。 哪怕只有这样的瞬间,纪漾也看见了这个男人看似运筹帷幄之下的那道裂缝。 他藏得太深了。 纪漾回想昨晚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那个始终记得年幼时的自己的人,是聂叙,完整经历过父母离世,背负了所有的人也是聂叙,在各方周旋,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也只有他。 他们都是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的人。 聂叙却再一次担起自己的命运。 说出那句“你定”。 他将选择权交付,却为他兜住了所有。 纪漾在这一刻,后知后觉聂叙那句喜欢所承载的重量,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 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纪漾将小白放下,拿起手机拍下了那株尤加利叶。 打开和聂叙的对话框,点击发送。 问:“这位半夜的田螺先生,请问为什么选这种植物?” 聂叙回过来,“起了?因为耐高温,适应性强,怕你懒得换水。” 纪漾:“……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在莫姨眼里,我都成了你圈养的宠物了,你在哪儿?” 此时的纪家庄园。 这座庄园现在已经进入法拍程序,因为被执行人有合法居住权,所以在成交之前,居住人是可以继续居住的。 只是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复存在。 人来人往的盛况也已经消失。 大半佣人早已遣散,只有过惯了好日子的纪家人,迟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纪闫松病倒了。 护士在主楼的卧室挂上水,出门的时候看了眼靠在门边的高大男人,这人从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来了,不说话也没进去,倒是吓得在门口吵了好几天的旁支里的一些老头,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男人悍利的气势让护工进出都觉得害怕,反倒是现在,他不知道接到了什么消息,周身的气质都缓了下来。 “老爷子醒了?”聂叙收了手机直起身问。 护士结巴,“醒、醒了,可以进去。” 聂叙点点头。 推门而入。 纪闫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背上的留置针扎在松垮的皮上,脸色蒙着一层灰土色。 聂叙淡淡扫了一眼,依旧像往前很多年执行任务回来一样,微微低着头平静陈述:“赵元被抓了,货被官方登记带走,没拿回来。” 纪闫松侧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一般,带着嘲弄:“阿叙,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远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 聂叙并没有接这个话。 纪闫松接着说:“外面那几个老家伙,你早就恨之入骨了吧。” 聂叙淡淡:“医生说您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情绪激动,不然会有中风的风险。” “哈、哈。”纪闫松笑了两声,就呛咳了起来,嘶哑说:“你不知道,你真的太像你的父亲了,一样的聪明,有天赋。重要的是,你比他狠。” 聂叙看着老人涨红的脸,笑了下,缓缓开口:“这得感谢您多年栽培。” “啪!” 纪闫松奋力挣扎,一胳膊将床头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砸得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那只常年戴在他大拇指上的绿扳指跟着脱落,咕噜咕噜往前滚,一直碰到聂叙的脚尖停了下来。 纪闫松越来越狰狞:“你够狠,计划这么多年都能不被我察觉,一出手就让我纪家万劫不复。可你想让聂家复起,想拿回属于你父亲的东西,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如意?” 聂叙弯腰将脚前面的扳指捡起来。 走到床前,抓过纪闫松的手,慢条斯理给他戴上。 “谁说我要让聂家复起了。”聂叙接着道:“我让您好好保养,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如何尽数崩塌的,你总得活着,活着才能接受启明号上那么多条人命的家属后代的清算讨伐。等得太久的人不止我一个,你纪家要付出代价的,也不止这一桩。” 聂叙说完起身。 在老人的瞪视之中,走到床尾那面墙站定,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摸到了暗格开关。 “住手!”纪闫松再次激动起来。 聂叙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我父亲的图纸是你当年胜利的勋章,你给赵元拓印版,是笃定我为了这些东西,会一直替纪家效力。可我忘了告诉你,这图纸里的内容我三岁就会背了,聂家的核心商业机密,从来就不是扩张版图的野心,我要想拿回,也并非难事。现在带走,是它从来就不属于你纪家。” 文物断了纪闫松妄图去往海外的路。 而这份东西被带走,对纪闫松这样的人而言,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是他几十年的算计筹谋,不惜代价换来的一切,全都变成一场空。 “来人!”纪闫松开始大喊:“来人!” 聂叙:“不会有人来的。” “你!你……”纪闫松翻身起来,却嘭一下砸到了地板上。 聂叙站在边上无动于衷,看着这个曾经好似不可一世,被封为一代船王的老人,如今失去獠牙,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连爬都爬不起来。 聂叙转身:“我去叫护工。” “站住!”纪闫松大声,看着聂叙的背影,冷笑道:“你觉得弄垮了我纪家你就赢了?我告诉你,当年想让你聂家死的人多的是!你要面对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你才多大岁数,别太天真!” 聂叙手抓着门把手,头也不回。 淡然落下最后一句,“任何话术对我都没用,你倒是可以留着自己的天真作为陪葬品。” 聂叙出了卧室,沿着主楼的旋转楼梯往下。 少数还留在纪家的佣人,都躲避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毕竟都是在纪家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