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大了,秦弦的头发被吹得扬起,她随便抓了几把,捋下手腕的发绳扎好,又回过头看向陆画:“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你会拉住我吗?” “嗯?”陆画愣了下,笑了,“应该不会吧……这里是一楼……” “如果我从十楼跳下去呢?”秦弦还是笑着的,但她逆光而立,陆画看不太清她笑容里别的情绪,“如果我从二十楼跳下去呢,你会拉我吗?” “不会,跳楼伤不了你,”陆画也笑,“怎么了?” 秦弦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发颤,她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幻象,不应该问太多的问题,可这个幻象那么真实,说不定能解开她心底的疑惑。 于是她问:“当初在废楼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 陆画一愣,没有吭声。 “你能在救人的时候考虑到那么多可能性,你知道我有符咒护体,为什么要救我?”秦弦的尾音有些发颤,“你明明知道……” “你知道啦?”陆画也站起来,走到秦弦身旁,“那时候救你是属于条件反射,毕竟你在我身边受到袭击,我下意识也会拉你一把的。” “你就是那时候感染的,”秦弦咬着牙说,“你碰到他的血了。” “嗯,那天……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我的掌心会有一个小伤口,可能是一不小心被针扎到了,又刚好接触到感染者的血……”陆画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也没事,已经没关系了,不是吗?” 风那么大,把陆画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突然扭头对秦弦说:“我好像做了个梦。” 秦弦没说话也没看她,手垂在体侧却虚握了下,像要握住风。 “我梦见你死了,”陆画说完顿了顿,突然笑起来,“还好是个梦。” 秦弦看向远方,忽然嗤笑了声,刚要说什么,陆画却道:“还好是个梦……死的不是你。” 风忽然停了。 连同整个幽州那些温和吵闹的杂音一并停下,阳光中的温度也被掐断了,世界坠入一片苍凉的寂静之中。 秦弦僵硬地笑:“你在说什么?” “我说,还好是个梦,”陆画笑着,伸手将她扎得松松垮垮的发绳捋下,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对吧?” 天空开始颤抖,分裂,明媚无云的蓝天像无数块拼图一样向下坠落,秦弦听见幽州城内有人在哭泣,幻境被蛇魂收回,他要开始采集整个幽州的怨气进行最后一步反击了。 可面前的陆画却没有半分动摇,她眨眨眼睛看向秦弦,说:“至少我不觉得后悔,也不恨谁。” “……”秦弦脑内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音节——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她面前的陆画,难道是真正的陆画吗? 可陆画已经死了,陆画已经死了…… “秦弦!”庄骁的声音突然从外头传来,秦弦看过去,看他神情严肃,显然是已经从幻境中脱离出来了,“那是假的!感染者事件还没有结束,快出来!这儿人手不够,感染者再次暴动了!” “秦弦,”陆画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搂住秦弦,“你肩负着责任,你要活下去。” 秦弦终于在陆画身上感受到了体温,这是真正的陆画,她明明已经死亡却又站在这里,一切都像一场迷,但秦弦知道,这是真正的陆画,并非幻境。 “我们不能把世界让给其他人。”陆画说完这句话,重重地推了秦弦一把,秦弦的身体穿透阳台边缘,脚滑似的踉跄几步,倒退回庄骁身边,再抬头,幽州已经回到了被感染者笼罩时那副乌云密布的模样。 “我靠是谁释的幻术啊,居然能把我也困进去,”庄骁一脸不可思议,“你感觉怎么样?清醒了没?” 秦弦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看了会儿,忽然吸了一口气,还没开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庄骁一懵,一声都不敢再吭。 远方师门内,秦弦的师父长叹一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子,打开瓶口,里头泛着金光的豌豆种子一样的东西漂浮而起,下山而来,直直落入了秦弦的身体中。 秦弦师父看向远方,想起那日陆画来找他,问:“情根一旦被夺走,便再不能复原了吗?” 他告诉陆画,若是心念大恸,动摇情根,情根便是不净,不净便会归于原主。 陆画愣了半晌,道:“听着还挺伤筋动骨的,那还是不要归位了吧。” ——秦弦师父长叹一口气,从桌上铜镜中看到幽州城内的兵荒马乱,也看到秦弦被庄骁拉着,却还是哭得跪倒在地,像把前几年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一般,嘶哑的声音哭吼着,与混乱的幽州混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陆画对秦弦说的最后两句话出自《一月十六夜》安·兰德。之前孟章就觉得奇怪的一点,为什么秦弦不受幻境影响保持清醒,现在应该能明白了吧,是陆画姐姐在保护她(应该能明白吧(跑走)) 入梦05 事态并不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容易控制。 怨恨是人类生来就有的情绪,只要这世间有恨,只要蛇魂还存在,这场病就永远不会消失,六界迟早覆灭。直到有消息传来,幽州市外发现一位“病人”时,秦弦忍不住看了眼天边。 她哭得双眼通红肿胀,却依旧仰望天光,试图从这场死局中找到一些曙光,可早已飞走的两个人没有任何音讯,守住幽州,支援周边城市,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执明被孟章抱在怀里,抬起头刚好能看到孟章长满胡茬的下巴。事态并非无解,孟章知道解法,他一直是那个把答案握在手里的人,但…… 低下头,能看见人界被滔天怨气所包裹,其余五界躁动不已,显然是有年长的人告知了他们数百年前那场灾祸。 沈执明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孟章把他带到天启界后放下,声音僵硬地问:“空相到底在什么地方,怎么去?” 是了。 沈执明想。 “空相”并不存在六界之内,也不像初生之地那样是万物生长,万物可去的地方,孟章不知道它在哪也是合理的——不管它在哪,从天启过去总是最快的。 他们此时在天启边界,再往前就能碰到神树扶桑,再往下就能再次到达月尽头,沈执明浅浅地抽了口气,低声道:“就在这,这里。” 孟章呼吸莫名一滞,只见沈执明指向天边——准确来说,天启已经是最高点,没有“天边”这一说法,但随着沈执明手指的方向,孟章看见天边有一团很难形容的雾气,又不大像雾,它如蚕丝轻柔四散,又如墨发一般下垂飘扬。 他骤然回神,自己刚才竟然用了两种最为相反的颜色去形容天边那东西,可仔细一看,他又看不出那东西的颜色了,品不出古怪,只能看见有什么随着光消散又凝聚……孟章有些愕然,天地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平常神君,看不到那个,”沈执明说,“只有去,去过的人,才能看到。”或者由去过的人将其指出。 “……我们要怎么过去?”孟章问。 这玄妙缥缈的东西,用飞用跑必然不行,沈执明抬眸瞥了他一眼,道:“什么都别想,走就是了。” 什么叫什么都别想? 孟章还没想明白,只见沈执明抬脚,像是迈上了一阶台阶,紧接着又迈上连忙清空自己的各种念头,跟着他走过去,却无法登上沈执明踩得稳稳当当的地方,奇怪的是在沈执明走上台阶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整个身影与天启,与六界都脱离,变得像天边那个缥缈如无物的东西。 耳边隐隐有钟声、丝竹声传来,孟章总觉得这声音他在哪见过,但他无暇顾及,只能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按照沈执明告诉他的,排除一切思想,迈出一步——脚下一空,他依旧无法登上台阶。 沈执明已经离他有了十几阶的距离,没有回过头看孟章一眼,孟章张开嘴想叫他,声音却无法从口中发出,四周静得令人窒息,甚至连周遭神殿的模样也在缓缓褪去。 声音,图像,一切都在消失。 ——什么都别想。 孟章干脆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任由身体自在地往前探去,刚往前走了一步,只听远方钟声震耳发聩,他浑身一震,脚下竟然真真切切地踩到了台阶。 对了,这钟声他听到过。 孟章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在沈执明的记忆里,他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钟声,有人曾在这样的钟声里,喜怒不明地问:“你可愿皈依我佛?” 空相,这个地方沈执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当初被关在这里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关的时间长了,沈执明便不记得恨了,空相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缓缓走上来的孟章,只一眼便转过身,迈步走进了空相之中。六界之人都未曾听过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大多都会好奇里面有什么,但……这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沈执明迈步,什么也没踩到,身体轻飘飘的浮着,却连气流或者风声都感觉不到,这里广阔且黑暗,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