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破天去了,赵之远也是自己的家人。 不。 他赵之远,就是李镇山的。 听到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长长地喘了口气,喃喃道:“李镇山。那我要是死半道上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咱俩埋一块。” 李镇山这句话说的很快,但是那果决的语气不像是没过脑子,而是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从什么时候自己就想过这事了呢。 是昨晚的路上?还是那天在阿耶阿娘坟头?又或是穿上那件羊皮袄子的时候? 李镇山记不清了,但是他敢肯定,他会这么做。 他的确会这么做。赵之远心里清楚,李镇山说得是真的。 “李镇山。我告诉你件事。这事,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你是头一个。” 赵之远侧过身子,看向眼前这个汉子。 幽暗的牢房里,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他们就是这样望着对方。 “我其实不是什么读书人。甚至不是你们这个地方的人。” 说出这句藏在心里的话,赵之远长长地松了口气,“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是穿越过来的。就好比你死了,但灵魂飘到了几百年前,附身在了几百年前的人身上。” 安静。李镇山出奇的安静,他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赵之远瞧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当是吓的失了神,于是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不属于你们这儿。这些年我也一直觉得自己跟你们没什么关系,毕竟我来了才不到五年。当然,我也没读过那么多书,也写不好你们这边的字。所以我一直觉得跟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赵之远有些恍惚,似乎这些年他都没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家人,甚至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算是这儿的人。 “出狱 赵之远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 “昨天刚到县衙,张辰就私下跟我说顾长水会安排人来送饭。那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到了夜里,学堂的人来了,我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他说着,把鸡骨头搁在石板上,拿袖子擦了擦手。 “来的是学堂的管家,陈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回咱们去学堂,站在顾先生身边那个中年仆从。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带了两个提食盒的。那两个人你我都认识。就是刘四和许三。” 李镇山蹲在栅栏外头,眉头猛地拧紧了。 “刘四,那不是在张家站出来替老爷子传话的那个吗?许三我记得啊!就是骑马来村里报信那个。” “对!就是他俩!” 赵之远看着李镇山的表情,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咱们第一次离开学堂之后,这两个人就去张家卖身当了仆从了。他们不是张林立的人,他们是顾长水安插进去张家的人!”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在过道里晃了一下,在幽暗的牢房里衬出些许的阴冷。 赵之远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寻进来以后,刘四和许三就把饭菜一样一样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在石板上,甚至还不忘拿来一小壶温过的黄酒。陈寻亲自给我斟了一盏酒,对我客客气气的。” 陈寻当时说话滴水不漏,大概就是说这桩案子瞧着凶险,但赵之远必定不会有事。 这案子就是看张家那边的人不识好歹,专门用来替赵之远出气的。 陈寻话说得很漂亮,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句饿不饿、冷不冷、伤着没有。 赵之远看得出来,对方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分明就是来办事的而已。 李镇山越听越不对味,两道浓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顾长水安插人手进张家,少说也有一年了。那张老爷子不会是……” “陈寻跟我说,还有三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赵之远没有直接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但他希望我出去以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把今晚的事对任何人提起。另外……” 他抬起眼,隔着栅栏看着李镇山。 “他要我出去以后,假装跟张林立争家产。拖着这场官司,让张家的钱财被案子绑住,动不了,拿不出来。” 李镇山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耗死张林立?” “我问了。我问他,张林立会死吗。” 赵之远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 “他说不会。他们不会要他的命,只是让他交不了田税和铺子的税。铺子会被封掉,张林立自己攒的那点家底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耗干净。等到张培生留下的田产商税利滚利,滚到他不得不卖地,滚到他还不上的地步,学堂再出手。到时候以最低的价钱,把张家的田产和铺子全收走。顾长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先用张家的人命官司把人拴住,再拿我这个干儿子的身份当幌子拖着案子,最后用税赋这把软刀子,一刀一刀把张家的肉全剐下来!” 他说完这些,两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