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子在问自己父亲的冤屈。
这个画面穿透了陆锦瑶的职业壁垒,碰到了“外刚内柔”中那个“内柔”的区域。
“你爸案子里面那笔批款。”陆锦瑶的声音也放低了,语速放得更慢了。
“三千七百万,审批文件上的签名确实不是你父亲本人签的。”
苏牧的右手握拳了。
不是看到美女时欲望触发的握拳。
是真的在用力。
指节发白了。
“你确认了?”
“确认了。”陆锦瑶点头。
“我让刑侦技术科的人做了笔迹鉴定比对,用的是你父亲在任期间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作为样本,那份审批文件上的签名存在至少四处细节性差异——书写压力分布不对、笔画收尾的习惯不对、两个偏旁的连笔角度不对,综合鉴定结论是高度疑似代签或伪造。”
苏牧没有说话。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台灯灯丝的电流声在这几秒钟里格外清晰。
苏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又压住了,没有让那种算计得逞的锋芒在陆锦瑶面前闪出来——那种亮光属于另一个人格,属于在衣帽间全身镜前掐着母亲下巴逼她看自己被操的那个苏牧,不属于此刻坐在安全屋沙发上的这个温柔孝顺的好孩子。
这份调查结果的分量远远超过了U盘里原始数据的价值。
签名伪造的笔迹鉴定加上空壳公司的三层嵌套资金流向加上实际控制人指向周德海的亲属——这三条信息链条一旦拼合起来,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五年前苏建国的贪腐案是周德海精心构陷的冤案。
翻案的一块关键拼图到手了。
但苏牧没有表现出这种计算层面的兴奋。
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儿子终于看到了为父亲洗冤的希望时的、更私人的、更脆弱的情绪。
伸手去拿文件袋。
手指在经过茶几表面的时候。“不经意”地碰到了陆锦瑶放在茶几边缘的右手手背。
碰触的面积很小。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掠过了手背上突起的一根筋络和两个指骨节之间的凹陷区域。
接触时长不到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的触感包含了非常精确的温度信息和力度信息——手指经过的速度不快不慢,既没有“碰到了赶紧缩回来”的慌张,也没有“故意停留多碰一会儿”的刻意,就像是手在移动的自然轨迹上恰好经过了那个位置。
陆锦瑶的手没有缩。
这个“没有缩”有两种可能的解读。
第一种:没注意到,因为注意力集中在对话内容上,手指的轻微触碰被大脑过滤为不需要关注的背景信号了。
第二种:注意到了,但判断为无意碰触,不值得做出躲避反应,躲避反应反而会让无意的碰触变成一件“被注意到了”的尴尬事件。
两种可能都是好消息。
第一种说明警觉阈值没有把苏牧归入“需要防范物理接触”的类别。
第二种说明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产生排斥,甚至还在用理性帮无意碰触找合理化解的理由,一个人在为别人的碰触找理由的时候,潜意识里已经不抗拒这个碰触了。
苏牧拿起了文件袋。
打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页打印文件,纸张的右上角有手写的日期和编号。
第一页是资金流向图,箭头和方框画得工整清晰,三层壳公司的嵌套结构像一个倒金字塔一样从上到下收窄,每一层之间标注了资金流转的金额和日期。
第二页是注册信息的截图,包括三家公司的注册法人、注册地址、注册资本和变更记录。
第三页是笔迹鉴定的简要报告,用红笔圈出了四处差异点,附带了放大对比的签名局部影印。
苏牧一页一页地看了。
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了文件袋里。
“陆阿姨,谢谢你。”
抬起头。
眼眶有些泛红了。
那层红不是挤出来的,是控制着不让更多的情绪涌出来的结果,控制本身需要力量,力量施加在眼眶周围的肌肉上会让微血管稍微扩张,于是就红了那么一点点。
“这份东西对我爸的案子太重要了。”
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控制得很好的颤。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泪俱下,只是一个年轻男人在忍着不让自己太脆弱的时候嗓子没完全受住那一层情绪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