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职业习惯。
进入任何一个封闭空间的前三秒钟,先确认出口位置、窗户朝向、有没有可疑物品、有没有多余的人,安全屋的格局在两秒钟之内被录入了大脑的空间记忆区:客厅一侧连着走廊通向两间卧室,另一侧是开放式的小厨房,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全部被厚窗帘遮住了,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确认安全之后,肩膀的紧绷松了半寸。
“不用叫阿姨。”陆锦瑶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随手把挂在肩上的一个深棕色公文包放在了膝盖上。
“叫我陆姐或者锦瑶都行。”
“那不合适。”苏牧把准备好的温水递了过去,手指握着杯壁中段的位置,让出了杯口和杯底的抓握空间。
“您是我妈的人,辈分在那摆着呢。”
陆锦瑶接了水杯,看了一眼杯壁上没有水雾,感受了一下温度,不凉不烫。
“你妈的人”这个说法让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小子,说话倒是跟你妈一个路子。”喝了一口水。
“直来直去。”
“跟我妈比差远了。”苏牧也坐了下来,坐的位置在沙发的中段偏向陆锦瑶的方向,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半臂——比正式会面的社交距离近了一个身位,比亲密朋友的舒适距离远了半个身位。
不远不近。
刚好在“可以不需要理由待在这个距离”的临界线上。
“陆阿姨,空壳公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进入了正题。
陆锦瑶的表情切换了。
从进门后的那一点放松迅速回到了职业模式,眉心微微收紧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目光从散漫状态聚焦到了清晰锐利的状态。
公文包拉链拉开了。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被取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面。
文件袋封口处贴了一条细细的红色封缄签,签上没有字,但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折角——这是陆锦瑶的个人习惯标记,用来确认文件袋在传递过程中没有被第三人打开过。
“查到了。”
声音平稳,语速比日常对话放慢了一档,这是在汇报重要情报时的职业节奏:不能太快让对方漏听关键词,不能太慢让对方失去焦点。
“你上次给我那个U盘里面的数据,我花了一周多的时间验证了三遍。”陆锦瑶的右手食指在文件袋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在隔壁省的滨海新区,注册法人是一个叫王永安的人,这个王永安查下去,身份证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但他只是挂名法人,从来没有参与过这家公司的任何实际经营。”
“实际控制人是谁?”
苏牧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这个前倾的动作减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大约一拳。
陆锦瑶没有注意到距离的变化,或者注意到了但认为这种前倾是“认真听取重要信息”的自然体态,没有放在心上。
“实际控制人……”陆锦瑶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是周德海的小舅子,胡家明。”
客厅的空气凝了一拍。
台灯的暖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地勾勒着表情的轮廓。
苏牧没有立刻接话。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两下。
等着。
“胡家明用了三层壳公司嵌套。”陆锦瑶继续说。
“第一层是这家注册在滨海新区的公司,第二层是一家注册在港城的离岸公司,第三层是一家以慈善基金名义运作的空壳机构,资金流向是反过来的,从第三层往第一层走,经过三次转手之后变成了合法的企业往来款项。”
“洗干净了。”
“洗得很干净,如果不是你那个U盘里面有第一层公司的原始账目数据,从外面查根本摸不到第二层和第三层。”陆锦瑶用食指点了点文件袋。
“这里面有我整理的资金流向图,时间节点、金额、中转账户全部标注了。”
“那我爸案子里面那笔钱呢?”
苏牧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从冷静的情报分析模式切入了更深一层的情绪底色,不是刻意的变化,至少在陆锦瑶听来不像是刻意的——声带收紧了一点点,气息在尾音处微微断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这个声线变化是真的还是演的?
五分真五分演。
父亲的冤案是苏牧内心深处真实的伤口,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确实会有情绪波动,但波动的幅度、在什么时机展露、展露到什么程度——这些是可控的。
今晚需要展露到“让陆锦瑶产生保护欲”的程度。
陆锦瑶的目光从文件袋上移到了苏牧的脸上。
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在年轻男人的面部轮廓上,锋利的眉峰和深邃的眼窝在灯光下形成了明暗交错的阴影,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