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启明不需要知道。
“辩论啊,好,锻炼逻辑思维。”林启明笑着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毕业回来打算做什么工作?是继续在省政府待着还是有别的打算?”职业规划。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锐利。
问苏牧打算做什么工作,核心意图是评估苏牧的野心值——如果苏牧表现出对仕途的明确追求,那意味着他可能会成为苏系的政治延伸,将来可能在官场上与周系产生竞争关系;如果苏牧表现出无所谓或者想去企业之类的答案,那说明这个年轻人暂时不构成威胁。
“还没想好呢。”苏牧露出了一个迷茫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妈说让我先实习感受一下,不合适的话再考虑其他方向,她说年轻人不要急着下定论,多看看多试试。”三层信息。
第一层表面意思:没有明确的职业方向,还在摸索,年轻人的常态。
第二层隐含信息:听妈妈的话,自己没有独立的政治意志,一切以母亲的意见为准。
第三层真实效果:让林启明在心理评估模型里把苏牧标注为“妈宝男”,“无独立野心”,“暂不构成威胁”。
林启明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节奏比上次快了一点。
苏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手指敲膝盖是林启明的微动作,节奏变化反映内心的评估状态——第一次敲的节奏是匀速的,说明还在常规的信息采集模式中;第二次节奏加快,说明前几个问题没有采集到预期的有价值信息,内心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耐。
急了。
会出重手。
林启明果然换了话题方向。
“说起来,令尊的事情。”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被精确调配过的惋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我们纪委也很遗憾。”苏牧的右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拳。
不是表演。
是真的。
“我们纪委也很遗憾”——当年操作伪证把苏建国送进监狱的纪委,现在坐在受害者儿子面前说“遗憾”,这个词从林启明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恶意。
他在故意戳痛处。
看苏牧被戳痛之后会露出什么。
苏牧用了不到一秒钟压住了拳头里的力度,手指松开,重新平放在桌面上,那个握拳的动作太短太小,在正常的社交距离上不一定能被注意到,但苏牧不确定林启明那双三角眼的捕捉精度——纪委出身的人,捕捉微表情是看家本领。
给点东西。
苏牧做了一个决策:不要表现得太完美。
面对提到父亲的话题,一个正常的、没有城府的、孝顺的年轻人应该有情绪波动,如果苏牧表现得像前几个问题一样滴水不漏纹丝不动,反而会引起林启明的警觉——这小子太沉得住气了,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要适当地“露馅”。
露给林启明看的“馅”。
苏牧的眼神暗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演的,苏牧让自己真的想了一下父亲在监狱里的画面,那种想念和愤怒是真实的,只是被精确地控制在了“感伤”的范围内而没有释放到“仇恨”的烈度。
“谢谢林叔叔。”声音微微哑了一下。
“我爸的事……我妈不让我多想,她说清者自清,相信组织和法律。”表面上看:一个提到父亲就红了眼眶的、听妈妈话的、相信组织和法律的、善良单纯的好孩子。
林启明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一个不构成威胁的小白兔。
“对对对,相信组织。”林启明连点了三下头,语气切换到了长辈的慈爱模式。
“你妈说得对,年轻人不要背包袱,好好做事就行了。”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像是话赶话带出来的语气说:“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她工作挺忙的,别累着了。”最后一问。
苏牧在心里给林启明的这次试探打了个综合评分:七十分,算不上高明,但胜在耐心,铺垫了几层才引出最后这个看似关心实则采集核心目标信息的问题。
问母亲的“身体”和“工作”,表面是关心,实际想知道的是:苏婉清最近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没有压力过大导致的判断失误?